翌日，沈伊珞是被脸颊上湿漉漉的触感弄醒的。

睁开眼，糯米糍毛茸茸的脸近在咫尺，正认真用带倒刺的舌头给“妈妈”“洗脸”，见她醒来，就停下动作，冲她“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竖起，轻轻摆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起身揉了揉眼睛，顺手将糯米糍捞进怀里，小家伙顺势趴在她腿上。

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江照临，问她睡得如何，需不需要他带早餐过来。一条是徐洛初，发了“早安，保持警惕”的表情包。

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

沈伊珞点开信息。

「沈小姐，早安。我是高欢，肖总吩咐给您和肖糯送早餐和日用品，大概三十分钟后到。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措辞恭敬、周全，挑不出错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伊珞看着这条消息，怔了几秒。

肖糯……这称呼让她的心里泛起异样。低头看怀里的猫，它正用爪子扒拉她睡衣的扣子，玩得不亦乐乎。

“你爸爸……”她顿了顿，改口，“……肖先生派人来了。”

糯米糍听到“爸爸”两个字（尽管沈伊珞改了口），耳朵动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清澈。

沈伊珞叹了口气，回复：「好的，麻烦高秘书了。」

她没拒绝。

一来拒绝似乎不识好歹；二来，送来的东西大概率是糯米糍用得上的；三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拒绝。

三十分钟后，门铃准时响起。

沈伊珞抱着猫去开门。

门外站着位精致干练的年轻女性，正是高欢。她身后是两位酒店服务生，推着两辆餐车，上面堆满了东西。

“沈小姐，早上好。”高欢颔首，“肖总是担心您初到海城可能饮食不惯，也担心肖糯用不惯酒店的东西，所以让我备了送来。”

她侧身示意，服务生将餐车推进房间。

沈伊珞让开，有些无措地看餐车上琳琅满目的东西——不止有装保温食盒里的各色点心、粥品，还有全新猫碗、猫砂盆、高级猫砂、各种口味的罐头、冻干、玩具，甚至还有一个铺着羊绒垫的崭新猫窝，以及几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家居服和洗漱用品，是她认得但从未买过的MANITO和Aesop。

“高秘书，这……太破费了。早餐收下，其他的……”沈伊珞看着家居服，不禁心想，连日用品都准备了，他到底想得有多周全？还是说，这对他而言是举手之劳的“周到”？

高欢看出她的窘迫，笑着解释：“沈小姐不必客气。肖总吩咐，一切以您和肖糯舒适为准。这些物品用得上便留下，用不上搁置一旁即可。另外，”她拿出平板，“肖总说，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加一下这个联系方式。这是肖糯专属营养师和健康顾问团队的群，里面会同步肖糯的日常饮食建议、健康监测数据，苡苏会在线解答一些护理问题。这样您照顾起来会更方便。”

沈伊珞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名为“肖糯健康管理群”的聊天界面，列表里除了高欢、王苡苏，还有几个她不认识但头衔都是“高级宠物营养师”、“行为训练师”的人。

肖清鹤的头像也在里面，是一张糯米糍趴在书房窗台上的背影，昵称是Lovien。

她感到一阵眩晕。

养一只猫，需要配备一个团队？

“还有这个，”高欢又递来个巴掌大小的智能设备，“这是肖糯的健康监测项圈配套的接收器，可以实时看到它的心率、活动量、睡眠质量等数据，如果出现异常就会报警。项圈已经送去升级了，晚些时候会送来。”

沈伊珞看着手里设计简约、科技感十足的设备，再看看怀里正扒拉平板的糯米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就是肖清鹤口中“很好养”的猫？

沈伊珞低头，看怀里对智能接收器毫无兴趣、正试图用爪子勾她睡衣扣子玩的猫，又看了看用品和设备，最后目光落回屏幕上名为“肖糯健康管理群”的聊天界面。

Lovien。

这是……他的微信昵称？法语的“爱”？还是别的什么缩写？她不懂，但这两个音节在唇齿间滚过，心头涌上的情绪复杂得让她一时失语。

感激当然有……对猫如此周到的安排，远超寻常“好意”范畴。可更多的，是被无形压力包裹的不安，以及……难以忽视的涩。

原来这就是糯米糍过去两年的生活。她缺席的七百多天里，它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可能比跟着她要好上千百倍。

“沈小姐？”高欢的声音将沈伊珞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高秘书，”她回过神，“非常感谢肖先生的好意，也麻烦你跑这一趟。早餐我收下，其他的东西真的不必了。糯糯在这里住不了几天，很快我们就会……”她顿了一下，“回京市”在舌尖滚了滚，却没能顺利地说出口。

回京市？带这样一只被养得如此精细、甚至拥有专属健康管理团队的猫？她该怎么向妈妈解释？又该怎么保证能给它同等水平的照料？

“沈小姐不必有压力。”高欢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肖总意思是，您和肖糯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些东西留在您这里，用或不用，都由您决定。至于群和监测设备，”她指了指平板和接收器，“也只是为了方便。肖糯之前有几次肠胃敏感，苡苏能通过数据及时调整饮食。如果您觉得不方便，不加也没关系。只是如果肖糯有什么不舒服，可能需要直接联系苡苏或者肖总，会比较麻烦一些。”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肖清鹤的“体贴”，又将选择权交还，但话里话外又点明了这猫确实“不好养”，需要专业关注。

沈伊珞看着怀里的糯米糍，小家伙似乎对高欢身上若有似无的、属于肖清鹤的苦橙尾调香水味产生兴趣，正仰着小脑袋，鼻尖翕动，朝高欢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小喷嚏。

高欢见状，眼里掠过笑意，自然地后退半步。

“肖糯还记得我身上的味道。它鼻子灵，每次肖总抱过，我再去接它，都要闻好久。”

沈伊珞抱猫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糯米糍熟悉肖清鹤的味道，也熟悉他身边人的。

这两年来，它生命里最重要、最依赖的气息，已经不再是她了。

“谢谢高秘书提醒。群……我先加一下。设备也留下，我……研究看看。”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为了糯米糍。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自尊和不安，就拒绝可能对猫有好处的安排。

“好的。”高欢利落操作平板，将沈伊珞拉进群并简单介绍群成员。然后指挥服务生将餐车上的早餐在套房的餐桌上摆好，其他物品整齐地放在客厅一角。

“那就不打扰沈小姐和肖糯用早餐了。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在群里问苡苏。”高欢颔首，带着服务生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沈伊珞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怀里的猫扭了扭身子，仰头看她，里映出她失神的脸。

“喵？”

她低下头，用额头碰它毛茸茸的头顶。

“糯糯，你告诉妈妈，我该怎么办？”

糯米糍自然不会回答，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然后挣扎着要下地。它被客厅角落里的新玩意吸引了——尤其是铺着柔软羊绒垫、看起来就无比舒适的新猫窝。

沈伊珞将它放下。

小家伙走过去，先谨慎围着新猫窝转了两圈，嗅了嗅，然后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爪按了按垫子，感受到那极致的柔软后，立刻整只猫舒坦地躺了进去，在里面打了个滚，发出满足的咕噜，仿佛在说：“这个不错，朕批准了。”

看着糯米糍那迅速适应并享受的模样，沈伊珞心里的酸涩更浓。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看桌上的早点——蟹黄小笼、虾饺、红枣小米粥、都是地道的海城风味，保温做得极好，还冒着热气。

很周到，也很……疏离。像酒店客房的服务升级版，挑不出错，却感受不到温度。

她拿起勺子，舀了勺小米粥送入口中。粥熬得香甜软糯，温度正好。

可她食不知味。

手机震动，是“肖糯健康管理群”有了新消息。

王苡苏发了条：「沈小姐早上好，我是王苡苏。刚看到高欢把您拉进来。肖糯最近左后腿的轻微扭伤恢复得不错，但建议近期还是避免剧烈跑跳。饮食上，今早送过去的早餐里有专门为它准备的去骨鸡胸肉和猫草汁，在银色的小保温罐里。它如果愿意吃，可以适量给一些。另外，它平时吃完午饭，习惯晒半小时太阳，对毛发和心情都好。」

接着另一个备注“营养师陈嫣”的人发来一张图表，是糯米糍近一周的饮食建议以及营养配比。

沈伊珞看到手机屏幕上专业术语和精确到克的数据，忽然觉得，嘴里的小米粥有些咽不下去。

便放下勺子走到客厅角落，果然在银色保温罐里找到切成细丝、还温热的鸡胸肉，旁边还有个更小的玻璃瓶，里面是浅绿色的猫草汁。

她将鸡肉丝倒进一个干净骨瓷小碟里，拿到正享受新猫窝的糯米糍面前。

小家伙立刻抬头，凑过来闻了闻后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起来，吃相优雅但速度不慢，显然很满意。

沈伊珞蹲在旁边，看它吃得香甜，心里因“被照顾过度”而产生的不适，渐渐被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她缺席了太久。久到连它的饮食习惯、生活作息、甚至喜欢的猫窝材质，都要通过别人来了解。

久到……它已经很好地融入了另一个由肖清鹤构筑的世界，那个世界精密、奢华、周全，却也……让她感到陌生和隔阂。

但它看起来那么惬意，那么无忧无虑。

京市，“釉见”陶艺馆，午后阳光正好。

沈怡雯刚送走一位熟客，正拿软布擦拭架子上烧制好的陶器。

门上的风铃轻响，又有客人推门进来。

她抬起头，“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来人是个打扮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店内转了转，目光扫过拙朴却别有意趣的杯碗，最后停在工作台旁沈怡雯未完成的一只陶猫摆件上。

“老板，这只陶猫……”男人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哦，那个啊，还没烧制，是我女儿做的样稿。”沈怡雯走过去，看着线条圆润、神态憨然的陶猫，眼里溢出柔笑，“她喜欢猫，以前养过一只，可惜走丢了。这是她照着记忆做的……不过现在已经找到了。”

男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随手拿起旁边一个烧好的茶杯看了看，又放下。

“东西不错，就是……位置偏了点，生意不好做吧？”

沈怡雯笑了笑：“还行，做点喜欢的事，不图赚大钱。来的多是熟客，或者喜欢安静做手工的。”

“也是。”男人点头，又环顾一圈，“听说您女儿是搞研究的？在京市大学？”

沈怡雯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嗯……在天文台那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

“挺好，搞科研有出息。”男人没追问，买了两个小茶杯便离开了。

沈怡雯送出门，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眉头蹙起。

最近像这样随意却问起伊珞的“客人”，似乎多了那么一两个。

是巧合吗？

她回工作台前拿起女儿做的陶猫胚体，指尖拂过猫咪蜷缩的轮廓，心里莫名不安。

伊珞去海城找猫，也不知道怎么样……电话里说猫找到了，被照顾得很好，但具体细节语焉不详。

那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女儿发消息：

【微阳入怀】珞珞，猫找到了就好，在海城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跟妈妈说。我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点击发送。

沈怡雯放下手机继续手里的工作。指尖沾了水，修整陶猫的耳廓，让线条更柔和。

海城，吾玉酒店附近公园。

沈伊珞收到消息时正坐在公园长椅上，膝上摊着块软布，与怀里圈着的糯米糍展开关于“剪指甲必要性”的拉锯战。

起因是糯米糍四仰八叉地摊在腿上晒着太阳，肉垫粉嫩，爪子却随伸懒腰的动作，亮出尖尖的弯钩。

沈伊珞瞧着，觉得要再放任下去的话，自己的衣服和酒店沙发怕是要遭殃。

“乖，就一下，很快的。”她哄着，一手握住糯米糍前爪，另一手拿着从礼宾部借来的宠物专用指甲剪。

糯米糍原本正昏昏欲睡着，享受午后的阳光和“妈妈”抚摸，此刻感受到爪子被束缚瞬间清醒，冰蓝色的眼睛瞪圆，警惕地盯着那闪着金属冷光的“刑具”。

它尝试抽回爪子，未果。

“喵呜！”抗议声响起，扭动身体，试图从沈伊珞的臂弯里溜走，圆滚滚的身子像条灵活的鱼。

“糯糯，别动，很快就好。”沈伊珞手上力道放柔却坚定地固定猫，拇指轻按肉垫，让指甲完全露出来。

就在她找准角度准备下剪时，放长椅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了两下。

沈伊珞动作一顿，分神瞥去。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妈妈.】珞珞，猫找到就好，在海城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跟妈妈说。我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沈伊珞暂时放下指甲剪，松开糯米糍的爪子，想去拿手机回复。

重获自由的糯米糍“嗖”一下跳开，落在旁边软布上，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舔自己被“冒犯”的爪子，眼神控诉地瞟着指甲剪，仿佛在说：“朕的玉爪，岂是尔等凡人能动？”

沈伊珞无奈地笑了笑，先拿起手机轻点屏幕，回复母亲：

「妈，我很好，糯糯也是，特别黏人。除了剪指甲和洗澡。您别担心，自己多注意身体，店里忙不过来就请人帮忙。」

发送后放下手机，重新看糯米糍。

小家伙舔完爪子，正歪着头，用澄澈如冰湖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尖扫动，脾气似乎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妈妈为什么不理它了？

“来吧，小祖宗，还剩几个了。”沈伊珞拍拍腿，示意它回来。

糯米糍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指甲剪，权衡两秒，大概觉得“妈妈”的怀抱比冰冷的金属可爱，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回来，重新窝进她怀里，但爪子揣得紧紧的，露出一点指甲尖。

沈伊珞被它这副“朕勉强配合你”的模样逗笑，重新拿起指甲剪，动作更快更轻。

“咔嚓”，第一根过长弯钩应声而落。

糯米糍一僵，耳朵向后撇成了飞机耳，发出威胁低呜，但到底没激烈挣扎，把脑袋埋进沈伊珞臂弯，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悲壮模样。

沈伊珞一边利落地修剪其他指甲，一边轻声哄：“好了好了，马上就好……我们糯糯最勇敢了是不是？剪完了奖励小鱼干哦，你爸爸送来的那种，北海道产的。”

听到“小鱼干”和“爸爸”，大帝耳朵一动，埋着的脑袋抬起来一点，偷瞄沈伊珞。

就在她剪到后爪最后一根指甲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徐洛初。

【卖西瓜】珞宝！在干嘛呢？跟你的猫享受亲子时光？我跟你讲，我刚开完跨国并购案的电话会议，对方律师团难缠得要死！急需吸猫续命！快！发张糯米糍的萌照来！要能治愈心灵创伤的！

文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倒地吐血”“需要抢救”表情包。

沈伊珞忍不住弯起嘴角，回复：

【Cx330】在给大帝修剪‘兵器’，陛下略有微词。照片稍后奉上，保准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