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入天景小区B单元1702的客厅,将没开主灯的室内浸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客厅中央铺着长绒地毯,元宝正追着颗滚动的毛绒球,金灿灿的皮毛在夜晚光晕里像流动的蜜糖。
徐洛初盘腿坐地毯边,早已脱下的外套随意搭扶手上,只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和下身黑皮裙。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捏着根顶端缀着羽毛的逗猫棒,手腕轻抖,羽毛便在空中划出诱猫的弧线。
元宝被吸引,圆滚滚的身子一个急停,调转方向,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后腿蓄力猛地扑跃——,却因估算失误,整只猫扑空后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懵懵地抬头,“咪”了一声,模样憨态可掬。
“小笨蛋。”徐洛初轻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元宝的鼻尖。
小家伙就抱住她的手指,用没什么力道的小乳牙啃咬着。
客厅另一角,贺璟珩正对木板、麻绳和螺丝钉“奋战”。
额前雾霾灰碎发被薄汗濡湿,还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眉骨上。
此刻他正单膝跪在地板上对照说明书,眉头紧锁,手里拿电动螺丝刀对一个连接处较劲。
脚边散落着包装泡沫和塑料膜,旁边是组好底座、但未完全立起的通天柱猫爬架。
贺璟珩嘀咕着,又拧了几下螺丝,“阿Ken不是说这架子号称‘三分钟速成’、‘女生也能轻松组装’吗?”
他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
徐洛初闻声抬眸,视线掠过他沾了灰的牛仔裤膝盖,落在他难得认真的侧脸。褪去平日玩世不恭的油滑,此刻倒显出几分符合年龄、专攻难题的执拗。
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没说话,继续低头逗猫。
小元宝玩累了,瘫在“妈妈”腿边,抱着羽毛末端,小肚子一起一伏。
贺璟珩终于暂时放弃和螺丝较劲,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环顾这间公寓。
典型的精英女性居所,面积不算极大,但格局开阔。
整体是高级灰白调,线条利落,点缀着几件色彩明快、设计感十足的艺术品绿植。
落地书柜占据了整面墙,里面塞满中外法律典籍、大部头专著,间或夹杂几本时尚杂志和朝颜的悬疑推理小说。
开放式厨房纤尘不染,中岛台摆着全套的Miele厨电和一套骨瓷茶具。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木质香,很符合她给他的感觉——精致、高效、边界感清晰。
“徐par,”贺璟珩开口,身体往后一靠,手肘支在未组装好的猫爬架底座上,打破了宁静。“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徐洛初没抬眼,梳理元宝颈后的软毛。
“贺少还有不敢问的?”
“那倒没有。”贺璟珩笑,桃花眼眯起,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就是好奇,你跟沈小姐关系这么好,怎么没住一起?我看这边完全有空间。”他顿了顿,补充,“我是说闺蜜合租不是挺常见的吗?还能互相照应。”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似乎顺理成章。
毕竟,他此刻身处的,是徐洛初私人的领域。
徐洛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元宝“咪呜”一声,用爪子扒拉她手指。
她将小家伙抱到膝上,这才抬眼看他。
眼神平静,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带着点审视,仿佛在掂量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珞宝不喜欢。”她言简意赅,给出了个看似简单却信息量十足的回答。
贺璟珩挑眉:“不喜欢合租?还是不喜欢跟人太亲近?”
他想起沈伊珞那沉静疏淡、即使在好友面前也似乎隔着层透明屏障的脸。
徐洛初没立刻回答,低头看膝上的猫,指尖划过它暖烘烘的小肚子。
“都有吧。”她声音放轻,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珞宝她……从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她妈妈开陶艺馆,忙起来顾不上她,她爸更指望不上。大部分的时间是自己看书,自己琢磨瓶瓶罐罐,或者对夜空发呆。享受不被干扰的绝对独处空间。合租对象哪怕是我,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她顿了顿,抬眼看贺璟珩,“不是疏远,是尊重。我们不需要通过二十四小时黏一起来证明友情。”
贺璟珩听着,若有所思。
尊重彼此边界和习惯……听起来简单,但在亲密关系里面(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还是亲情),能做到的人并不多。
大多数人总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模式强加于人,或试图侵入对方的领地,美其名曰“为你好”、“更亲近”。
徐洛初和沈伊珞的相处模式,有种难得的清醒和体面。
“明白了。”他没再深究,转而地上“残骸”,“那看来,我这‘入侵’徐par 私人领地、还搞得一团糟的行为,相当不‘尊重’,罪加一等啊。”
徐洛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狼藉的组装现场与素来井井有条的公寓格格不入。但没露出嫌恶的表情,反而扯了扯嘴角。
“知道就好。所以,贺少打算怎么‘将功折罪’?架子装好是基础,清理现场是必须,”
她下巴微抬,指了指厨房方向,“另外我饿了。徐元宝的猫粮和罐头在柜子里,我的晚餐,你看着办。”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女王吩咐臣子的倨傲,却又因语境而染上难以言喻的……熟稔和随意。
贺璟珩愣了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尾,连泪痣都生动起来。
“遵命,徐par。”他学着锐颂员工口吻,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架子保证完成任务,晚餐嘛……”走到开放式厨房拉开冰箱,里面虽然食材不多,但足够新鲜:几盒有机蔬菜,鸡蛋,牛排,还有冷冻的虾仁和意面。
“西餐?中餐?徐par 有什么忌口或特别想吃的?”贺璟珩回头问,俨然一副专业厨子等待点单的架势。
徐洛初有些意外:“你还会做饭?”
“啧,徐par 可别小看人。”他说着,从刀架上抽出一把主厨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港海贺家小少爷,别的本事稀松,但吃喝玩乐,尤其‘吃’这一项,绝对专业。米其林厨房偷过师,家里粤菜师傅的手艺也学了七八成,喂饱徐par ,问题不大。”
他说得自信,等待指示。
徐洛初与他对视,觉得这场景荒谬,又有点……新奇。
贺家的小公子,在她的厨房里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清淡点就行。别放太多油和调料。”她抱起已经在她膝上睡着的元宝起身走向客厅角落铺好软垫的崭新猫窝,将猫放进去。
贺璟珩得了指令,便转身在厨房忙碌。
水流声,切菜笃笃声,锅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打破了公寓惯有的绝对寂静。
徐洛初在中岛台旁的高脚椅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法学期刊,却没心思看。
目光不时飘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切菜的动作意外熟练,肩背线条随着动作舒展,T恤布料下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
处理虾仁时甚至知道要仔细挑去虾线。
开火,热锅,倒油,下食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与他平日吊儿郎当形象不符的沉稳。
油烟机低声嗡鸣,橄榄油混着蒜蓉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徐洛初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看来贺少‘体验生活’的项目,涵盖范围挺广。”
贺璟珩正往锅里下面,闻言回头,冲她眨了眨眼:“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多学点手艺,总没坏处。说不定哪天就靠这手厨艺抓住了某位难搞大律师的胃呢?”
徐洛初轻哼一声,没接话茬转而问:“你跟肖清鹤很熟?”
话题转得突然,贺璟珩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随意:“还行吧。家里生意有来往,我们这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鹤哥那人……跟我们都不同。”他说着,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他像活在另一个维度,规矩多得能压死人,但也真扛事儿。就说对沈小姐,换别人,早八百年要么放弃,要么用强了。能等两年,把猫当儿子养,这份耐心……”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用强?”徐洛初捕捉到这词,眼神一冷。
贺璟珩意识到失言,连忙找补:“我不是那意思!是说像鹤哥那种身份地位,想查个人,办法多的是。但没用。就干等着。这份克制挺难得的。”他关小火,盖上锅盖焖煮,转身倚着料理台,看徐洛初,“怎么,徐par 替闺蜜担心?”
徐洛初翻了一页期刊,“珞宝有她自己的判断。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把‘等待’当成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或者……筹码。”
“筹码?”贺璟珩琢磨这词,“那你可误会鹤哥了。他要是真用‘等待’当筹码,就不会是今天这局面。你看他今天在宠物店,话都没说几句,直接把猫抱走,理由冠冕堂皇——为猫好。哪是展示筹码?分明是……”他想了想,找到了个合适的词,“宣告存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沈小姐我和猫是一体的,你找回了猫,也就找回了……这段联系。”
贺璟珩说着摸了摸下巴,自己都觉得这分析有点意思。“不过话说回来,沈小姐……看起来也不是会被轻易绕进去的人。”
徐洛初抬眼看他:“你好像对珞宝……挺感兴趣?”
他立刻举手作投降状:“不敢不敢!纯粹是出于对鹤哥‘铁树开花’宇宙奇观的围观,以及对让他开花的‘园丁’的基本好奇。绝对没有半分非分之想!我心里眼里啊,可只有眼前这位……”说着拖长了调子。
徐洛初直接拿起手边期刊,卷成筒状,作势要扔过去。
贺璟珩哈哈笑着躲开,转身去掀锅盖。
浓郁的奶油混着菌菇和虾仁鲜香涌出。
“意面好了,徐par ,赏脸尝尝?”
他将意面盛入两个白瓷盘,撒上欧芹碎和帕玛森奶酪粉端到中岛台上。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Perrier,拧开,倒进玻璃杯。
简单的奶油菌菇虾仁意面,摆盘却意外讲究。
徐洛初放下期刊,拿起叉子,卷起一口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