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糊涂?
后悔?
心里有她?
那些她母亲缠绵病榻的日子算什么?她童年被刻意忽视、被比较、被暗地里使绊子的日子又算什么?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沈伊珞声音平静得没一丝波澜,“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绕过李承棠,抱着猫朝公寓楼走去。
李承棠站在原地,看沈伊珞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沈伊珞怎么会在洛水湾?
这种顶级豪宅区,可不是她一个搞天文的书呆子能随便进来的。
还有她怀里的猫……绝非凡品。一双冰蓝眼瞳清透得不像活物,倒像顶级珠宝店里镇店的古董蓝宝石。
还有铂金扣项圈,设计极简却镶着密镶碎钻——她上周陪朋友去隆恒的宠物沙龙,在限量款画册上见过类似款式,六位数起步且要配货。
沈伊珞一个对望远镜看星星的书呆子,哪来的钱养这种烧钱的玩意儿?还住洛水湾这种地方?
她想起妈妈的话——“沈怡雯那个女人,清高得很,当年带着拖油瓶回京市,没几年就开了陶艺馆,还做得风生水起,背后能没点猫腻?还有她那个女儿,闷声不响,跟她一个德行,指不定更会咬人的狗不叫。”
当时李承棠还觉得母亲是多想,沈伊珞那冷得像冰的性子,除了学习就是看星星,能有什么手段?
可现在看着她抱猫走进需要双重门禁的公寓楼的背影,李承棠第一次对母亲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难道沈伊珞走了她妈妈老路?不,甚至更糟——沈怡雯好歹是离婚后才去的京市,沈伊珞这算什么?被人金屋藏娇?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李承棠脑子里,让她心头一阵发紧,随即被难以言说的兴奋取代。
她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笑容,拿出手机假装自拍,将镜头对准A区公寓入口,拍了几张沈伊珞抱猫走进玻璃大门的背影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认出沈伊珞,和异常漂亮的布偶猫。
正盘算“不经意”让父亲“关心”她久无音讯的“姐姐”,眼角余光就瞥见一辆在洛水湾也格外扎眼的迈巴赫S680普尔曼,滑入车道,停在A座入口的雨棚下。
司机率先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先迈出的是包裹在熨帖西裤里的长腿,接着是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下摆。
男人弯腰下车,午后过于热烈阳光投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与生俱来的冷肃气场,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让李承棠呼吸一滞。
是肖清鹤。
她绝不会认错。虽只在财经杂志的模糊偷拍和某些边缘宴会上远远见过,但这男人身上近乎淡漠、掌控一切的姿态太过独特,令人过目不忘。
他怎么会这个时间回这里?
据她所知,肖清鹤平日里大多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洛水湾这处产业,更像他不常使用的私人据点。
李承棠下意识往廊柱后缩了缩,将自己隐藏得更好,然后就看到让她血液几乎倒流的一幕——
原本被沈伊珞抱在怀里、对她满是戒备的糯米糍,在肖清鹤下车后,像安装了雷达探测系统,毛茸茸的脑袋“噌”地从沈伊珞的臂弯里抬起。
紧接着,小家伙发出与她刚才听到的、判若两猫、又软又嗲的“喵呜——!”,甚至不等沈伊珞反应,就从她怀里跳下来,因为腿伤还没好利索,落地时趔趄了下,但立刻稳住身形,像枚发射出的毛弹,哒哒哒地、以最快速度朝肖清鹤狂奔而去!
由于跑得太急,它蓬松的尾巴几乎竖成旗杆,跑动间甚至带起了几片草屑。
肖清鹤显然也看到冲过来的猫,原本要迈步的动作顿住,站在原地,微微俯身。
糯米糍一口气冲到他鞋边,先用自己的脑袋、脸颊甚至整个身子,无比亲昵依赖地一圈接一圈猛蹭他裤腿,发出轰鸣的咕噜,那声音大到连远处的李承棠都隐约可闻。
蹭了几下似乎还不够,它还仰面躺倒,在肖清鹤的脚边露出肚皮,四爪朝天,尾巴卷曲摆动,眼巴巴看他,仿佛在说:“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快摸摸我!”
肖清鹤顺从蹲下,手指挠糯米糍的下巴和耳后根。小家伙舒服眯眼,脑袋在他掌心蹭得更用力了。
而在几步之外的沈伊珞,脸上没有什么被“夺爱”的不悦,反而带着……李承棠无法理解、近乎温柔的自然神色。
她等那一人一猫亲热了几秒才走过去。
肖清鹤一边揉着猫,一边抬眸看走近的沈伊珞。
隔着距离,李承棠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肖清鹤对沈伊珞颔首。沈伊珞也回了句话,还伸手指脚边打滚撒娇的布偶猫,唇角带着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阳光洒在两人一猫身上,勾勒出了……刺眼的温馨感。
那不是金主与情妇间该有的氛围。更像是……一家人。寻常午后,丈夫归家,妻子在旁,孩子扑上来撒娇。
肖清鹤……和沈伊珞?
怎么可能?
肖清鹤是什么人?海城肖家板上钉钉的下下任家主,手握数兆资本的年轻掌权者,无数名媛淑女挤破头搭上一句话的存在。
沈伊珞又是什么人?一个被父亲厌弃、母亲“清高”、除读书外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李承棠无意识收紧手指,看肖清鹤俯身将在他脚边打滚的猫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则虚虚护在沈伊珞的身侧,引导她走向公寓入口。
那是个保护性十足的姿态,细微却不容错辨。
沈伊珞侧头对肖清鹤说了句话,肖清鹤点了点头。
两人一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阳光依旧炽烈,花园依旧静谧,仿佛那短暂却颠覆李承棠认知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她看见了。盯着合上的旋转玻璃门,仿佛要把它烧穿。
不,不可能。
沈伊珞凭什么?
凭她那清汤寡水的脸?凭她开陶艺馆、离了婚的妈?还是凭她整天对着星星发痴的所谓“事业”?
肖家那样的门第,肖清鹤那样的身份,要什么女人没有?
港海王家、京市裴家、海城的名媛……哪一个不比沈伊珞强?
可如果不是,眼前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李承棠咬着下唇,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姐妹中更“成功”的那个——港海大学,服装设计师,交往的男友非富即贵,虽然没真正踏进最顶尖的圈子,但自认比沉闷无趣、只知道看星星的姐姐强上千百倍。
可现在……
她低头打开手机,联系人列表里,“爸爸”的名字赫然在目。
告诉她父亲?
告诉他“不成器”的大女儿,似乎攀上了肖清鹤这棵高枝?
不,不行。
不能让爸爸知道。以她对父亲的了解,如果知道沈伊珞可能和肖清鹤有关系,哪怕是捕风捉影,父亲的态度立刻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会迫不及待地去“关心”沈伊珞,去修复那本就淡漠的父女关系,甚至可能会重新考虑一些事情,比如财产,比如关注。
指尖发抖地在通讯录里翻找,找到了。
一个备注为“周太太”的号码——这位周太太的丈夫是星传公关合伙人,专为富豪处理“形象”问题,消息灵通,尤其擅长挖掘各种见不得光的隐私。
李承棠曾在一个慈善晚宴上“无意”帮过周太太一个忙,交换了联系方式,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走到花园的僻静角落,确保四周无人才拨通电话。
“周太太吗?我是承棠。没打扰吧?……是这样,刚我在洛水湾这边,好像看到一位远房表姐,好多年没见了,变化挺大,差点没认出来。她好像住在A座?我记得您先生好像有业务和洛水湾的物业有往来,不知道方不方便……哦,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好奇,她好像是一个人住?还是……唉,我也是瞎操心,怕她一个女孩子在海城人生地不熟的。”
放慢语速,留足让对方揣摩的空间。
电话那头的周太太嗅到了不寻常气息。
洛水湾A座,顶级中的顶级,住客非富即贵,且极其注重隐私。一个“远房表姐”,能让李家这位千金如此“上心”地打听?
“李小姐客气了。洛水湾业主信息是严格保密的,不过我可以托人问问物业管理处,看看有没有您‘表姐’的登记信息。她贵姓?”
“姓沈,沈伊珞。秋水伊人的伊,珞珞如石的石。”
“沈伊珞。好,我记下了。有消息我马上联系您。不过李小姐,您知道这类信息……”
“我明白,周太太,就一点姐妹间关心,绝不让您为难。改天请您喝下午茶。”李承棠适时送上承诺。
周太太满意挂了电话,李承棠感觉手心有些汗湿。
调查肖清鹤身边的人,风险极大。
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必须知道,沈伊珞到底凭什么?
一个搞科研的,除了猫和一张勉强能看的脸还有什么?
家世?背景?人脉?手腕?
她拿什么在海城立足?拿什么在肖清鹤身边?海城肖家,娶妻娶贤,更要娶“势”。
沈伊珞有什么“势”?是一个开陶艺馆、还跟李家断了来往的母亲?
简直笑话。
思及此,她打开手机调出通讯录另一个名字——“王婧妍”,和她一样是名媛下午茶和慈善拍卖会的常客,更重要的,王婧妍的姐姐,曾一度是肖家属意的联姻对象之一,虽然最后没成,但王家一直没死心。
“棠棠……?”电话接通,传来王婧妍的声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在海城玩得开心吗?”
“婧妍,开心什么呀,正烦着呢。遇到点事儿,想找你拿个主意。”
“什么事能难倒我们棠棠?说说看。”
“唉,就是……我好像看到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了。”李承棠叹了口气,带着难以启齿的尴尬语气拿捏得极好,“你知道的,我家那些陈年旧事……本来也没什么,可她好像……跟肖家的人走得有点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肖家?哪个肖家?”
“还能有哪个肖家。”李承棠苦笑,“我也不敢确定,就是偶然撞见,在洛水湾那边。她抱着只猫,那猫看着挺名贵……然后看到肖先生回来,那猫就扑过去了……肖先生对猫挺耐心的。我姐姐也在旁边。我就是有点担心,她刚到海城,人生地不熟的,别是被人骗了,或者闹出什么误会。毕竟肖家……”
她欲言又止留给王婧妍无限的想象空间。
王婧妍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没了之前的娇憨,多了冷意。
“你是说……肖清鹤?”
“我离得远,看不清但应该是。”李承棠犹豫道,“婧妍,你姐姐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不提醒一下你姐姐?万一有误会,早说开比较好。我人微言轻,又是姐妹丑事,实在不好出面。”
这话既点明王婧妍姐姐和肖家“旧缘”,又把“提醒”的责任推了过去,还坐实沈伊珞行为不端、可能“攀附”的猜测。
王婧妍果然上钩,声音冷了下来。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棠棠。她倒会挑地方。这事我会看着办的。你那位姐姐,叫什么名字?”
李承棠清晰地报出名字。“沈伊珞。秋水伊人的伊,珞珞如石的石。”
“沈伊珞,行,记住了。有空一起喝茶,再细聊。”
挂了电话后,她感觉闷气散了不少。
王婧妍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姐姐王婧姝更是心高气傲,当年肖家流露联姻意向没了下文,王家一直引以为憾,并对肖清鹤身边的任何女性都格外“关注”。
光这个,就够沈伊珞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