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老宅的议事厅内,肖清鹤在下首,面前摊着纽约产业最新的审计简报和拟定的协议草案。他刚刚向肖念安和肖锦年汇报完对三房事件及纽约方面的处置建议。
“就按清鹤说的。肖念安捻着念珠,半晌才看长子,“锦年,你觉得呢?”
肖锦年点点头,“考虑周全,既维护家规威严,也稳住大局。就按此执行。小眠那边也打个招呼,港海贺家与格雷索恩在航运上有合作,让他适时递个话,点到为止即可。”
“是,爷爷。”肖清鹤应下。
事情议定,众人神色稍缓。
肖瓒今早凌晨被“请”回老宅,此刻跪在祠堂偏厅等候最终发落,颓唐又狼狈,不似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
临近中午,老宅回廊静寂无人,穿堂风拂过竹叶的沙沙细响。
肖怀仁斜倚在朱漆廊柱旁,惹眼的金发在疏落的光线下格外张扬。见肖清鹤走来,他直起身,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发。
“堂哥,昨天……多谢了。”
肖清鹤脚步未停,“谢什么。”
肖怀仁跟上两步,与他并肩。“太奶奶没再追究我母亲和父亲插手舅舅的那摊烂事。我知道,肯定是你说了话。不然以太奶奶的脾气,我妈怕要挨家鞭,我爸那边估计也得掉层皮。”
肖清鹤目光掠过庭院松柏,“一笔写不出俩肖字……闹出去,折的是整个家族的脸。与你们无关的事,不必硬揽。”
这话说得克制,却点明关窍——肖清鹤不是为肖昭昭或Ronan·Greythorne开脱,而为了维护肖家整体的体面。
肖怀仁听懂了,稍缓的神色染上复杂。
他自小在国外长大,对盘根错节的宗族规矩半知半解,时而觉得窒息,时而又不得不依赖其间无形的庇护。
“总之……谢了。”
两人沉默走完一段回廊即将分道扬镳时,肖怀仁忽然又开口,“陈璐那边……”
肖清鹤侧目。
他不自然别开视线:“今早,听说她选了A方案。舅舅这次……真是昏了头。”
肖清鹤未予置评。
家族倾轧,男女痴怨……他见得太多,心肠早已磨得冷硬。
他颔首算听到,随即转身,“祭祖事忙,去吧。”
声音散在渐起风里,不容置疑地为这场短暂的对话画上句号。
肖怀仁依言离开,脚步轻快了不少。
肖清鹤则回想起今早和太奶奶的对话。
晨光熹微,透过镂空花窗落在满桌早点上。水晶蒸饺透着粉白,蟹粉小笼的褶子捏得匀净,青瓷碗里的燕窝粥盛得满,氤氲的热气裹着冰糖甜香,漫过桌面。
肖念安坐上首,用银勺舀着粥,每一口都咽得极稳。
周遭侍立的佣人屏息静气,连绢帕擦桌的动作都轻得像风,生怕扰了老夫人的静。
肖清鹤在对面落座时,张姨刚把一碟杏仁酪推到他面前——是他从小爱吃的,熬得绵密,只撒了层细白的糖霜。
他没动勺,先唤道:“太奶奶。”
肖念安“嗯”了声,银勺磕在碗沿,抬眼目光扫过肖清鹤眼底的红血丝——昨晚处理完祠堂的事,又陪了一天猫。任谁都瞧得出没睡好。
她放下银勺拿起帕子擦唇角,“清鹤,你这心思,最近没放在正途上。”
肖清鹤一僵,捏着勺柄的力道一紧。
他知道太奶奶眼尖,海城风吹草动从来瞒不过她。
“是我让太奶奶挂心了。”
“挂心谈不上。”肖念安靠进椅背,指节叩了叩桌面,“肖家继承人,要扛得住担子,也要分得清轻重。肖瓒的事情,是给你提个醒——感情这东西,最是能乱人心性,当年你爷爷……”她顿了顿,转了话题,“你太爷爷走得早,我撑着肖家这么多年,是靠‘不恋过往,不困情长’。你心里的人,若真能让你定心,便好好找;若是让你分心的幻影,不如趁早放。”
肖清鹤喉结动了动,想说“不是幻影,已经找到了”话到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在太奶奶的面前,所有的执念和期待,都显得单薄——这位从风雨里走过来的人,她信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回忆,而是实打实的结果。
“清鹤明白。”他低头舀了勺杏仁酪,甜香漫开,却没尝出往日的滋味。
肖念安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缓了些。
“罢了。你素来有分寸,我也只是嘱咐。祭祖事大,都盯着,莫要让人拿了话柄。”她挥了挥手,“去忙你的事。杏仁酪凉了腥气,让张姨给你换碗热的。”
“谢太奶奶。”肖清鹤起身,恭敬行礼,转身退出餐厅。
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肖念安才收回目光,对身旁张姨道:“去查查,那个沈伊珞,到底什么来头。”
张姨低声应“是”,退了下去。
廊下风过,竹叶沙沙。
手机震了震,是沈伊珞的微信。
一张照片——糯米糍趴在洛水湾的客厅落地窗前的阳光里,却背对镜头,毛茸茸的圆脑袋搁在并拢的前爪上,耳朵耷着,眼睛半眯,望着窗外,尾巴带着巨大失望地拍打地面。
整只猫从蓬松的背影到耷拉的尾巴尖,都散发着“大帝被骗了”、“朕很不满”、“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的强烈怨念。
【PEA】糯糯馋电视里的冰淇淋广告,我没同意。给它用自来水冻了简易酸奶冻,它就这样了。(附用迷你冰格冻的、乳白色小方块照片)]
肖清鹤在通往鹤园的石板径上停下来,看屏幕上生无可恋的猫,想象画面:沈伊珞盘腿坐在客厅地毯,电视里播放色彩鲜艳的冰淇淋广告,糯米糍被吸引,凑到屏幕前,鼻子抵着玻璃,尾巴兴奋地摇。
她轻哄解释猫不能吃冰淇淋,然后起身去厨房用酸奶和凉白开,冻出那几个方块。
满怀期待地端到糯米糍面前,大帝凑近嗅了嗅,舔了口,发现不是想象中的美味,于是大受打击地转身,留给她写满“背叛”的毛茸茸背影。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悬在回复框上方。
他应该回复什么?解释糯糯的肠胃确实不能承受乳糖和添加剂?
还是告诉她,鹤园的厨房有专门为糯糯准备、用羊奶和猫草特制的“猫咪冰淇淋”,可以让人送过去?
最终删掉打好的过于理性冗长的解释,只回了一句:
【Lovien】糯糯乳糖不耐。下次用羊奶试试。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又震了一下。
【PEA】啊,我忘了这茬!羊奶……我记下了。它背对着我,哄不好了怎么办?(附张从侧面偷偷拍的、糯米糍倔强后脑勺的照片)]
肖清鹤看着照片,小家伙耳朵似乎因为听到“妈妈”的声音而动了动,但身体固执地维持着背对姿态。
沈伊珞可能正蹲在猫旁边,试图用手指去戳它的背,却被尾巴不耐烦地扫开。
他低下头,快速打字:
[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有糯米糍喜欢的猫薄荷饼干。掰一小块。我下午回来。]
消息显示“已送达”。
过了大约一分钟,沈伊珞才回复。是张新照片。
照片里,糯米糍已经转过身,两爪抱着一块比它爪子大不了多少的、浅绿色小鱼形状饼干,正埋头啃得专心致志,眼睛眯起,把刚才的“冰淇淋惨案”忘到了九霄云外。
照片一角看见沈伊珞盘坐的腿和家居裤的浅白色布料。
接着文字消息跳出来:
【PEA 】好了,哄好了。它说谢谢爸爸的储备粮。
肖清鹤的嘴角在竹影下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朝鹤园走去的步伐轻快了不少。
洛水湾公寓里,沈伊珞放下手机,看着脚边吃完饼干、正心满意足舔爪、时不时用脑袋蹭她脚踝的糯米糍,轻轻舒了口气。
她刚才……应该回复得还算妥当吧?
既没有太生分,也没有太越界。
糯米糍舔完爪子,仰头看“妈妈”,眼里映着她的身影,然后“喵”了声,跳上沙发,挨着她身边团好,下巴搁在她的腿上,眼睛慢慢眯起,准备进行上午的第二次小憩。
沈伊珞伸手抚着它背毛,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天光。
下午能回来……
那么在剩下的这几个小时里,她可以带糯米糍去楼下的花园里玩。
然后,等着。
洛水湾A区的下沉式花园,是专为住户设计的静谧绿洲。
午后阳光正好,沈伊珞坐在长椅上,看糯米糍在不远处草坪上追着一只被风吹动的落叶,跑得跌跌撞撞,左后腿似已无大碍,只是跑快了还有些不自然的跛。
她正低头看手机,回复导师数据处理的疑问,忽然听见一个带迟疑、又有些惊喜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姐姐?真的是你啊?”
沈伊珞动作一顿,这个称呼和语调……她抬起头。
即使多年未见,即使对方从记忆中怯躲在刘荃身后的小女孩,长成张扬的少女,她还是听出了她的声音——李承棠,同父异母的妹妹,刘荃的女儿。
几步开外,李承棠站在那,一身当季新款香奈儿套装,拎着只爱马仕,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正微微睁大眼睛,仿佛真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李承棠。”沈伊珞收起手机起身,她和同父异母的妹妹最后一次碰面还是在江州,她离开前的某次家庭聚会——如果那能够称之为“家庭”的话。
李承棠比她小两月,从小就被刘荃教着如何“讨爸爸欢心”。
“哎呀,姐姐,好久不见!你也在海城?是来旅游吗?”李承棠快步走来,亲昵地想拉沈伊珞的手,被她不着痕迹侧身避开也笑容不变,目光将沈伊珞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简单的棉质衬衫,牛仔裤,素面朝天,长发随意扎着。
看起来……过得也就那样。
但随即,她的视线就被草坪上的银白色身影吸引了。
糯米糍玩累了,朝沈伊珞走来,眼睛在阳光下剔透得像宝石,一身银白长毛在走动间流光溢彩,颈间镶嵌细钻的铂金扣项圈在阳光下一闪。
李承棠瞳孔收缩。
她是识货的,这品相布偶,这项圈……绝不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宠物。
“这是……姐姐养的猫?好漂亮啊!”她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糯米糍,话里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喜爱,“是什么品种呀?看起来好贵的样子。”
糯米糍在她手伸过来瞬间就停住脚步,耳朵向后撇,警惕地打量陌生女人,然后一扭身绕开李承棠,径直走到沈伊珞的脚边,用脑袋蹭她裤腿,仰头“喵”了一声。
沈伊珞弯腰将猫抱起来,小家伙立刻用爪子勾住她的衣服,将脸埋进她臂弯,露出一只眼睛,依旧戒备地盯着李承棠。
“它有点怕生。”沈伊珞梳理背毛,没有回答关于品种和价格的问题。
李承棠脸上的笑容有瞬间凝滞,但很快灿烂起来,收回手起身。
“看来它只认姐姐,真黏人。姐姐来海城出差?还是……长住?爸爸前几天念叨你,说好久没你消息了。”
“有点事情,处理完就走。”沈伊珞不欲多谈,语气疏离。
“这样啊……”李承棠眼珠一转,像刚想起来,“对了,我朋友就住这栋楼,约我喝下午茶,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要不要一起?反正也都是一个人……”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沈伊珞独自一人的身影,“我朋友人很好,是做医疗器械的,在海城也算有点名气。”
“不了,我还有事。”沈伊珞拒绝,抱猫转身想走。她不想和李承棠,以及她那“有点名气”的朋友有任何交集。
“姐姐!”李承棠却快走两步,“我们这么久没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和我妈妈的气?当年的事,我妈妈也是一时糊涂,后来她也后悔了。爸爸他……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沈伊珞停步看李承棠“无辜”和“努力想要修复关系”的脸,心底一片冰凉。
这么多年了,这套说辞还是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