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希尔顿酒店,李承棠却心神不宁。她给周太太和王婧妍打完电话后,起初还有些得意,觉得给沈伊珞找了不小的麻烦。
可天色渐晚,预想中周太太“打听”来的消息,或者王婧妍“提醒”后的反应,却迟迟没有传来。
周太太的电话一直占线,后来干脆转到语音信箱。
王婧妍倒接了电话,语气却有些古怪,只含糊说“知道了会看着办”,就匆匆挂了,再打过去就不接了。
这不正常。
李承棠了解周太太和王婧妍,她们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
尤其是王婧妍,如果真觉得沈伊珞是个威胁,早就该有所动作了,至少会冷嘲热讽一番,或者打探更多细节。
可现在,两边都突然没了声息。
难道,沈伊珞在肖清鹤那里,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重?重到让周太太不敢多嘴,让王婧妍都心生忌惮?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下午肖清鹤看沈伊珞的眼神,那种自然流露、带着占有和保护意味的眼神……不,不止是占有,还有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是不是……做错了?
踢到铁板了?
不,不会的。
可心底的不安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点点氤氲开来,再也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李建明打来的。
李承棠调整好表情,接通电话,“爸爸,这么晚还没休息啊?”
电话那头,李建明的声音却是罕见焦躁和怒气:“承棠!你白天是不是去洛水湾了?还见了沈伊珞?”
李承棠心里咯噔:“爸,你怎么知道啊?我就是偶然碰到……”
“偶然碰到?!”李建明拔高声音,“你碰到就碰到了,跟周显明老婆胡说八道什么?还打听人家住哪?是嫌你老子在海城的项目太顺了是不是?!”
李承棠脸色一白,攥紧手机:“爸,我没胡说八道什么,就好奇问问……而且,姐姐她、她好像跟肖家的人……”
“跟谁?肖清鹤?!”李建明厉声打断,话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后怕,“你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吗?傅氏不知道从哪拿到了公司近三个月的现金流分析,还有上季度那两笔有问题的过桥贷款记录!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就是在敲打!竞标团队刚才紧急开会,说明天的标前说明会,我们很可能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这、这跟沈伊珞有什么关系?”李承棠声音发颤,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有什么关系?”电话那头的李建明气得声音都在抖,“我刚托人辗转打听,傅氏透出口风,说我们‘家教不严’,‘女儿手伸太长’!李承棠!你知不知道海城西区那块地,老子砸了多少钱,疏通了多少关系?!眼看着就要成了,被你一搅和,全TM 黄了!”
“我……”李承棠彻底慌了,没想到自己只是“打听”了一下,后果会这么严重,而且这么快就反馈到了父亲最重要的项目上。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李建明喘着粗气,“还有,把你妈也叫上!看看你们母女俩干的好事!”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刺耳。
李承棠僵在原地,手机滑落、“啪”一下掉地毯上发出闷响。她脸色惨白,背脊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父亲的责骂,而是因为恐惧。
沈伊珞在肖清鹤心里的分量,远比她想象中可怕得多。
不过一个下午,不过几句不痛不痒的“打听”,对方甚至没亲自出面,只是稍微动了动手指,就让她父亲苦心经营数月的项目濒临崩盘。
这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碾压式的惩罚。
告诉她、也告诉所有觊觎、试探、打扰沈伊珞的人——别碰,碰了,就必须付出你付不起的代价。
她浑身发冷,踉跄着扶住沙发靠背,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不知不觉中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州永远弥漫父亲雪茄味和母亲香水味的大房子里,第一次见到被父亲带回来的沈伊珞——那时她还叫李伊珞。
小女孩穿着棉布裙,在父亲身边,眼神清澈,却带着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看人的时候眼睛很静,像秋天的湖,映得出人心底所有的龌龊和算计。
刘荃当时笑着上前,想去摸小了女孩的头,指尖上新做的水晶甲闪闪发光。
“这就是伊珞吧?真秀气,像她妈妈。”
小女孩侧头避开,没说话,抬眼看了看刘荃,又看了看她身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正好奇又带着敌意打量自己的李承棠。
那眼神,李承棠至今记得。
没有害怕、讨好,甚至没有厌恶,只是纯粹、安静的“看见”。仿佛刘荃精心维持的贵妇形象,李承棠身上的名牌裙子,李建明看似威严实则心虚的表情,在她眼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那种眼神让当时年纪尚小、却已会看人脸色、扮演“乖女儿”的李承棠,感到莫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
仿佛自己努力表现的一切,在对方眼里都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后来,沈怡雯带李伊珞彻底离开江州,改了名,杳无音信。
李承棠跟着母亲正式成为李家大小姐,享受父亲的宠爱,穿着最贵的衣服,上最好的学校,学着名媛的礼仪,在江州的富二代圈子里如鱼得水。
她几乎快忘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让她莫名心悸的“姐姐”。
直到今天下午,沈伊珞抱猫转身,眼神平静看她时,那种久违的、被彻底“看见”又彻底“无视”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不一样了。
沈伊珞眼神依旧清澈,但不再是孩童的懵懂疏离,而是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以及被妥帖珍爱、细心呵护才有的底气。
那底气,刺痛了李承棠的眼睛。
凭什么?
凭什么沈怡雯离婚后过得潇洒,开陶艺馆还做出名堂?凭什么沈伊珞摆脱李家一切去追逐虚无缥缈的星星,还攀上肖清鹤这样的人?
而自己和母亲,费尽心机讨好父亲,经营人脉,却依然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生怕父亲想起前妻和长女的好,生怕到手的富贵如镜花水月……
可现在……她到底惹了个什么样的人?沈伊珞又到底凭什么?
不,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当务之急是她如何应对父亲,如何挽回可能已经无法挽回的损失。
她弯腰捡起手机,颤抖地拨通了刘荃的电话。
“妈妈……”电话一接通,李承棠就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刘荃在做睡前护肤,听到女儿声音不对,眉头蹙起:“棠棠?怎么了?哭什么?”
“妈妈,我闯祸了……爸爸的项目,可能因为我……黄了。”李承棠语无伦次地把下午见到沈伊珞,以及联系周太太、王婧妍再到刚父亲电话说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刘荃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住真丝睡袍的腰带。
“你是说,沈伊珞现在跟肖清鹤在一起?住在洛水湾?”她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
“应该是……我亲眼看见的,肖清鹤对她很不一样。妈,现在怎么办?爸爸很生气,项目好像真的出问题了……”
刘荃沉默的几秒里,脑子飞快转动。
肖清鹤……海城肖家——那是真正金字塔尖。
沈怡雯那个女儿,居然攀上这样的人?
不,看承棠描述,恐怕不是“攀上”那么简单。
如果是肖清鹤出手敲打李建明的项目,那这事就棘手了。李家在江州算有头有脸,但在肖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哭有什么用!”刘荃回过神,喝道,“把你那点眼泪给我收起来!现在立刻回家,在我和你爸面前一个字都不许多说,尤其不要提你联系的事!就说下午偶然碰到沈伊珞,看她过得不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跟朋友抱怨几句,没想到会被拿去做文章!”
“可是,爸爸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的也只是结果!”刘荃带狠劲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要你不承认,咬死是无心之失,再把责任往‘朋友’身上推一推,你爸现在正在气头上,项目又出了问题,未必有精力深究!记住,回家后,姿态放低,认错态度要诚恳,但绝不能承认你就是故意的!明白吗?!”
李承棠被母亲话里的决绝镇住,抽噎着点头:“明、明白了……”
“还有,”刘荃顿了顿,“沈伊珞那边暂时不要再去招惹。肖清鹤能为她做到这一步,说明她现在碰不得。不仅不能碰,以后如果真在外面遇到,还要表现得……姐妹情深一些。”
“妈!”
李承棠不敢置信,让她去对沈伊珞“姐妹情深”?比杀了她还难受!
“闭嘴听我说完!现在形势,沈伊珞有人护着,我们动不了她,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你爸爸的项目受了影响,不能再有第二次!装,你也得给我装出个样子来!等这阵风头过去,等你爸项目有了转机,再从长计议。听见没有?!”
李承棠咬着唇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凭什么沈伊珞就能轻易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家世、财富、地位,还有那样一个男人毫无保留的维护?
可父母的话……
“我……听见了。”她哑着嗓子回答。
刘荃挂了电话,“好,你现在回来。路上想想怎么跟你爸说。”
听着听筒忙音,李承棠滑坐在地毯上,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窗外夜景璀璨依旧,可她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夜色渐浓,几公里外的洛水湾顶层公寓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肖清鹤刚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高欢的信息已经发到他的私人手机,汇报对李建明项目和港海王家的处置进展以及后续安排。
他扫了一眼,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客厅,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
沈伊珞抱着彻底干透、蓬松得像团云,银白色长毛几乎要发光的糯米糍斜倚在沙发靠垫上,一手拿着本从书房随手抽的绘本,念上面的句子。糯米糍在她怀里团成舒适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睛半眯,似乎真的在听,尾巴尖偶尔随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摆动一下。
“……小猫在月光下发现会发光的石头,它想,这一定是星星掉下来的碎片……”
肖清鹤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落地灯将一人一猫笼在柔光里,沈伊珞念得很认真,偶尔会因为绘本上可爱的插图而微微弯起嘴角,颊边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便清晰起来。
糯米糍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将毛茸茸的肚皮露出来,爪子在空中惬意地踩了踩。
肖清鹤脚步放轻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静看着。
两年前在“云朵之间”,她也这样,抱着做完绝育手术、还有些虚弱的玳瑁猫,低声说安慰的话。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栖息着金色的蝶。
那时他坐在角落,本该离开却鬼使神差地多要了杯咖啡,听她断断续续对猫念叨了半个下午的琐碎——观测数据,母亲陶艺馆新烧的一窑瓷器,关于夜空中某颗忽明忽暗的变星。
她的声音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清澈,不急不缓,能抚平人心头莫名的躁。
而现在,这溪水流进了他的家。
“……小猫把发光的石头藏在树洞,想着等下一个流星夜,也许能遇见更多从天上来的朋友……”
沈伊珞翻过最后一页,合上绘本,低头看怀里的猫。
小家伙听困了,眼睛彻底闭上,呼噜声均匀绵长。
她笑了笑,指尖很轻拂过糯米糍耳后的绒毛,那撮深灰色在暖光下颜色格外深。
一抬头,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肖清鹤。
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沉静,落在她的身上,或者说落在她和猫身上。
沈伊珞心口一跳,下意识坐直了些。
“会开完了?”她问,声音还带着讲故事时的轻柔余韵。
“嗯。”肖清鹤应了声,迈步走来,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在给它讲故事?”
“随便念念,它好像要睡着了。”沈伊珞低头看猫,糯米糍被惊动,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眼“爸爸”,又眯上往“妈妈”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糯糯喜欢听你说话。”肖清鹤看着猫,说得很自然。“以前在‘等风来’,有时候我对文件念数据,它也能在飘窗垫上睡着。”
沈伊珞怔了怔,想着画面——偌大安静的店里,男人对电脑或文件,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念着枯燥的数字和条款,而银白色的猫团在洒满阳光的垫子上蜷缩酣睡,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那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
“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她忽然有些不安。
她住进来还带着猫,会不会影响他原本规律的生活?
肖清鹤抬眼,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
“没有。”他回答,停顿了下补充,“这里平时太安静。”
沈伊珞抿抿唇。太安静……所以,她和糯糯的到来,是一种“打破”?
不知是好是坏。
“祭祖的事……很忙吧?”她换了话题。他昨晚深夜离开,虽然神色如常,但眼底的疲惫瞒不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