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例,事情多,但都有章程。”肖清鹤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需要他坐镇、权衡各方、处理突发状况的事务,不过是日程表上几行待办事项。“倒是你,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让陈嫣去准备。”
“习惯,什么都不缺。”沈伊珞连忙说。
这里的一切都舒适得超乎想象,甚至让她有些……不真实感。
“陈嫣姐准备得很周到。就是……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他重复说过的话,目光落在她因拘谨而蜷起的手指上。“你是糯糯妈妈,在这里,不需要觉得麻烦。”
沈伊珞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他是认真的。
不是在说客套话。
糯米糍的妈妈——这个身份,似乎成了她在这里最合理、也最被认可的通行证。
可仅仅因为她是糯米糍的妈妈吗?
怀里的猫像感应到两人之间微妙的空气流动,动了动,仰起头用鼻尖碰了碰沈伊珞的下巴,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带着困倦的绵软。
肖清鹤伸出手,挠了挠糯米糍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仰起脖子,眼睛眯成缝。
“它今天洗澡累坏了。”沈伊珞说,绕着猫的一缕长毛。
“以后洗澡叫我。”肖清鹤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它怕水,两个人会好点。”
“好。”沈伊珞应下,心里却想以后……他们还有多少“以后”?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海城李宅,客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承川斜倚着门框,指尖夹着燃了一半的烟,烟雾在玄关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他和李承棠虽是亲兄妹,但性情迥异。
李承棠继承了母亲的艳丽,他更像年轻时的李建明,轮廓硬朗。此刻,穿着黑色T恤和休闲裤,额前碎发垂落,遮住部分视线,从发丝缝隙里看着门外车灯由远及近。
黑色奔驰驶入院门停在主宅台阶下。
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刘荃先下来,保养得宜的脸妆容精致,但细看能发现眼底的紧绷。她没看等在门口的儿子,径直快步走向屋内。
随后下车的李承棠眼眶红肿,是哭过,脸上的妆有些花,神情是强撑的镇定,却在看到门口倚着的李承川时,眼神闪烁了下,飞快低下头,跟着母亲往屋里走。
李承川将烟按熄在门边的水晶烟灰缸里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
客厅里,李建明背对门口,站在整面墙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庭院。
听到脚步声,他转身,脸上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刘荃先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能够抚平李建明的怒气:“建明,孩子回来了。事情问清楚了就是场误会。承棠年纪小,不懂事,在朋友面前说了闲话,哪知道就被人拿去做文章了。她已经知道错了,是不是,承棠?”
她说着,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女儿。
李承棠上前一步,低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和哽咽:“爸爸,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下午在洛水湾散步偶然碰到姐姐看她过得不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跟周太太聊天时,就随口提了一句,问姐姐是不是住那里。我没想到周太太会去打听,更没想到会影响项目……爸爸,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上来,顺着脸滑落,是真切的害怕和后悔。
李建明盯着女儿,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他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李承棠的小心思,他当父亲的不是完全不清楚。
但刘荃把话说到这份上,把责任推给“不懂事”和“朋友多嘴”,他若再深究,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也于事无补。
更重要的是,项目已经受了影响,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补救,而不是发火。
“误会?”李建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扫过妻女,“一句误会,就让我几个月的努力打水漂!李承棠,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觉得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那是洛水湾!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沈伊珞现在跟谁在一起,轮得到你去打听、去多嘴?!”
“建明,消消气,孩子知道错了。”刘荃连忙上前,温抚李建明的后背,递了个眼色给儿子。
李承川这才慢悠悠走上前,在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语气是事不关己的平淡。
“爸,事已至此,骂她也解决不了问题。傅氏那边,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建明看了眼儿子,对这儿子,他感情复杂。
李承川聪明,有主见,不像李承棠那么浮于表面,但性子冷,对家里的事向来不怎么上心。
能问出这句,已是难得的“关心”。
“转圜?”李建明走到主位沙发坐下。
“傅以清那边态度明确,连见面都不肯。招标委员会也透了口风,说我们‘资质审核还需要进一步评估’。这评估,谁知道要评估到什么时候去!”
“那就换个思路。”李承川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海城西区的地,不止傅氏盯着。肖家不动不代表别人也不敢动。傅以清拿到我们的把柄,我们难道就抓不到她的短处?大家手里都不干净,无非是看谁先掀桌子,谁更豁得出去。”
刘荃闻言,眉头微蹙,不赞同地看了眼儿子。她向来是主张和气生财,暗中使绊子可以,明面上撕破脸风险太大。
李建明却目光一动地看儿子:“你有什么想法?”
李承川将打火机“啪”一声合上,“想法谈不上,傅氏地产最近在邻省有个文旅项目,资金链似乎有点紧张,拆东墙补西墙。他们能‘偶然’拿到我们现金流的问题,我们也可以‘偶然’发现他们违规操作、或者……环保不达标的证据。到时候,看他们是先保住邻省的项目,还是跟我们抢海城这块地。”
李承棠听得心惊肉跳,抬头看哥哥。
李承川的神情却是仿佛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李建明沉吟,儿子说的不失为办法。
商场上,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傅氏地产先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这事得做得干净,不能留下把柄。”他最终道,算默许了儿子的提议。
“我知道……”李承川应下起身,“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明天约了人。”
“等等。”李建明叫住他,目光落回女儿身上,“你,从明天开始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更不许再去找沈伊珞,或者跟乱七八糟的人打听她的事!听见没?”
“听见了,爸爸……”李承棠连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这关,暂时算是过了。
“还有你,”李建明看向刘荃,语气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满,“好好管教女儿!别整天想着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沈伊珞有肖清鹤护着,我们惹不起,躲得起!以后在外面见到就当不认识!别给我再惹麻烦!”
“知道了,建明,我会看着她的。”刘荃应道,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
沈伊珞,沈怡雯的女儿……凭什么就能攀上肖清鹤,让她女儿受这份委屈,让丈夫如此忌惮?
李承川没再理会父母和妹妹对话,转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楼下隐约的说话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缭绕中,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州,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名义上的“二妹”。
那时他还小,大概五六岁,躲在房间门后,透过门缝,看到父亲带着穿裙子、瘦瘦小小的女孩走进来。
那就是李伊珞,后来改名叫沈伊珞。
她很安静,不像李承棠爱哭爱闹,总是怯生生的。
她看人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害怕也不像好奇,就是一种很淡的、仿佛什么都看透,又什么都不在意的平静。
有次,李承棠故意把她最喜欢的洋娃娃藏起来,想看她哭。
可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就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仰头看天。
那时傍晚,天空是紫红色的,有晚霞。
李承川躲在树后看她,侧脸弧度柔和,睫毛很长。
就那样看天看了很久,好像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东西。
后来,沈怡雯带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李承川对“二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就像童年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剪影,很快就被新的生活覆盖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听到她的消息。
而且是和肖清鹤绑在一起。
李承川吸了口烟,吐出烟圈。
肖清鹤……那个站在海城乃至整个华国财富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他居然会为了沈伊珞,出手敲打李家?
看来他这个“二妹”,远不止记忆中安静看天的小女孩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李家生意,父亲的野心,母亲的算计,妹妹的嫉妒……他都没什么兴趣。
他掐烟关上窗,将夜色关在窗外。心底某个角落,安静看天的侧影,似乎比记忆中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洛水湾。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客卧方向。
在客卧门口,肖清鹤停下脚步。
“沈伊珞。”他叫住她。
沈伊珞转身,怀里抱着猫,仰头看他。
走廊光线昏暗,他的身影将她笼罩。
“明天我带糯糯回老宅准备祭祖,可能会很晚回来。高欢会留在这边,你有什么事,随时找她或者陈嫣。如果觉得闷,就让林伯送你去‘等风来’,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注意安全。”
他的交代依旧细致,但她听出了不同。
以往他大多通过高欢或陈嫣转达安排,很少这样面对面、事无巨细地叮嘱。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你……也注意休息。”
肖清鹤“嗯”了声,目光在她脸上留连,又落在她怀里又打盹的猫身上,然后转身,走向主卧。
沈伊珞看他进主卧,才抱着糯米糍进了客卧。
关上门,怀里的猫彻底醒了,从她怀里跳下,轻盈跃上床,在枕头盘好,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催促“妈妈快来睡觉”。
沈伊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抚过糯米糍毛茸茸的脑袋。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夜已深,万籁俱寂。
她躺下侧身,小家伙挨过来将脑袋枕在她手臂上,温暖的小身子紧贴着她。
客卧窗帘没完全拉严,一线城市的月光漏进来。
很安静。
可她睡不着。
糯米糍动了动,爪子在她手臂踩了踩,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沈伊珞低头在它毛茸茸的头顶印下一个轻吻。
“糯糯,”她近乎耳语般地说,“如果妈妈有点喜欢这里,是不是太贪心了?”
梦中的糯米糍将脑袋往她手心深处又拱了拱,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滨海国际会所一楼车展中心流光溢彩,水晶吊灯将光芒倾泻在车身上。衣香鬓影的人群穿梭各色汽车间,镁光灯不时闪烁。在这片浮华中,谢洧安的迈凯伦P1无疑是最为吸睛的焦点之一。
幽蓝色碳纤维车身在灯下流淌,更引人注目的是斜倚在引擎盖上的女人——林栀,穿剪裁极尽简单的黑色slip dress,真丝面料贴合起伏有致的身体曲线,从圆润的肩头到不堪一握的腰肢,再到笔直的白皙大长腿,每一寸都像是上帝精心丈量的杰作。
脖颈修长,锁骨清晰,由谢洧安挑的钻石项链坠在锁骨下方最诱人的凹陷处,与她眼波流转间的媚意交相辉映。
谢洧安在几步开外,背靠另一辆展车的车门。视线扫过林栀,见她正配合摄影师要求调整姿势,腰肢软得像没骨头,每个眼神都带着钩子,捕获镜头和在场所有的目光。
心里无多少波澜,只觉得这项链衬她,不枉他花心思筛选,更何况让女朋友在众人面前闪耀,就是他最大的成就。
可谁都不知道,光是追求林栀就耗费了近半个月——从只有一个句号的短信开始,到真正约到她“喝一杯”,中间隔了三次不痛不痒的“顺路接送”,五次深夜看似专业实则越界的“疏导”(针对她“状态不佳”的闺蜜),以及七八次“恰好”出现在她走秀或拍摄场地附近的“偶遇”。
谢洧安对林栀的耐心,远超他过往任何一段关系的预热期。
或许是因为“有趣”评价,或许是因为她颈侧颓靡又倔强的山茶,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他觉得生活乏味的当口,她恰好以最鲜活动人的姿态撞进了他的视野。
此刻,车展中心,他看着她像只骄傲又慵懒的黑天鹅,在属于他的幽蓝“领地”上,自如地展现着无与伦比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