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只觉无聊。
此刻却觉得喉间发紧,因沈凌薇而起的烦躁,诡异地转化成更隐秘、想要碾碎什么的冲动。
想看看……雪地落下别的颜色会怎样。
修长的手指伸出,越过殷切望来的目光指向格格不入的身影,声音在嘈杂的音乐里清晰冷感:“就她吧。”
Sylvia脸色一僵,“宋少……昭宜,她是服务生,不陪酒的……”
被点名的陈昭宜抬起头,她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黑,像浸水的黑曜石,此刻因为无措,更显得呆气十足。
她看看Sylvia,又看看王冉姐,视线怯怯地落到宋鹤眠身上。
男人在暗处,神情冷淡,周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本能想退缩。
“我……我还要去送酒……”
贺璟珩噗嗤笑出声,“小妹妹,在眠哥的旁边坐着,就是最要紧的活儿了。”
王冉见状想出来帮她,却被身旁的姐妹按住了手臂。姐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提醒:“阿冉,别犯傻!那是宋少!整个Gulpot都是陆少的,陆少跟宋少什么关系你忘了?得罪宋少,别说这碗饭,命还在不在都两说!”
王冉脸色白了白,攥紧拳头,担忧望向陈昭宜,终究没敢再动。
宋鹤眠并不看Sylvia,盯陈昭宜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她旗袍立领下起伏的胸口,再到侧边开衩处若隐若现的脚踝。
“不过来?”
陈昭宜心跳如擂鼓,求助般看Sylvia。
Sylvia在宋鹤眠的注视下勉笑道,“去给宋少倒酒,机灵点,昭宜。”
她僵了半秒,才同手同脚地挪过去,在离宋鹤眠一臂远的沙发边缘坐下,垂头盯着自己鞋尖。
宋鹤眠忽然倾身,强大的压迫感袭来。
陈昭宜吓得闭眼,长睫剧烈颤抖,以为他要做什么。却只感到微灼呼吸拂过耳廓,伴随着他压低带嘲弄的声音:“这么怕,还来这儿工作?”
陈昭宜倏地睁眼,撞进他霜花银的眸子里,没有预想中的轻薄,只有居高临下的冷然。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只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皮肤,都泛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宋鹤眠靠回沙发,将空酒杯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倒满。”
陈昭宜慌忙伸手拿酒瓶,水晶瓶壁沾着冰镇后的水珠,滑得让她差点脱手。不得不俯身去扶,这个动作让旗袍腰身瞬间绷紧,勾勒出纤细却饱满的弧度。
宋鹤眠的视线落在她弯曲的脊线,米白丝绸随呼吸起伏,像月光下安静的海面。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沈凌薇从来都是矜持的,连拥抱都带恰到好处的疏离,绝不会让他看到这般生动、近乎笨拙的诱惑。
“洒出来了。”他开口。
陈昭宜手一抖,酒液果然泼在宋鹤眠的西装裤上,深色水渍迅速晕开。吓得去擦,又意识到不妥,僵在半空的手被他挡开。
“怕我吃了你?”他接过酒瓶就着她用过的杯子斟满,喉结滚动间饮尽。并倾身抽走陈昭宜攥在手心的工牌,冰凉的金属链擦过她锁骨。
“陈昭宜……”宋鹤眠念出工牌的名字,每个字都在齿间磨得缓慢。
昭宜……倒与她给他的感觉截然相反,既不昭彰,也不宜人。
“是山茶花的意思?”
“是“昭昭有光,宜尔子孙”的昭宜。”
陈昭宜答得拘谨,像课堂上被抽查背诵的学生。
宋鹤眠靠回沙发,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
泼洒的酒液浸湿布料带来的凉意不仅没有引发他惯常的不耐,而且甚至觉得,比包厢里刻意营造的完美靡丽要真实得多。
陈昭宜僵着身子,掏出手帕想递过去,又不敢真的碰他,悬在半空。
“对不起……宋少,我帮您擦……”
“不必。”宋鹤眠截断她的话,目光掠过干净却略显寒酸的手帕,心底莫名的躁动又浮了上来。
他厌恶不受控的情绪,尤其这情绪还是因风月场里(哪怕只是边缘)的女人而起。
贺璟珩在旁看着,觉得越来越有意思,将元宝从航空箱里抱出来,挥手示意Sylvia带其他人出去。
眠哥今晚很不正常,这明显在逗弄人家小姑娘,而且手段……有点恶劣。
他摸了摸下巴,决定继续看戏,顺便给自己倒了杯酒。扬声调侃:“眠哥,欺负姑娘算什么本事?人家手抖,你倒握着教啊!”
宋鹤眠没理他的揶揄,对陈昭宜抬了抬下巴,“酒。”
陈昭宜赶紧重新拿起酒瓶。学乖了双手握住瓶身将琥珀色液体注入空杯,直到杯沿将满未满,才停下动作,屏息看他。
宋鹤眠却没碰,反而问:“多大了?”
“……二十。”她老实回答。
“学生?”
“嗯,港海大学……大三。”她下意识地报出校名,仿佛想划清与这里的界限。
港海大学。宋鹤眠眸光微动,他和薇儿也是在那里相识。
眼前女孩,与永远骄傲、连微笑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的沈凌薇,简直两个极端——一个如精心培育的名贵钻石,璀璨却冰冷;一个却像山间无人看管的野植。
“为什么来这里?”他的问题直白得不近人情。
陈昭宜低头,旗袍立领上雪白的后颈又露了出来,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沉默了几秒,她才说:“需要钱。”
宋鹤眠不再追问。
在港海这地方,需要钱的理由太多了,他并不真的关心。
只是这答案,让心里因她“特殊”而产生的微妙兴味,淡去了几分。
终究,还是为了钱。
“宋少……送完酒,我该走了。”陈昭宜忽然开口。
很突兀的一句话,让宋鹤眠凝视她强装镇定却泄露脆弱的目光,心底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又突兀地强烈了些。
他见过太多欲拒还迎,或投怀送抱,像陈昭宜这样“执拗”划清界限,倒是头一回。
“那就做好你的工作。”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空了的冰桶,“去添点冰来。”
陈昭宜立即提起冰桶,逃离般似的快步去门口。过于急促的动作让她差点被绊倒,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宋鹤眠看着她仓惶的背影,纤细的腰肢在旗袍包裹下摆动,随后消失在门后。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把玩着工牌,看向正跟元宝玩得不亦乐乎的贺璟珩。
一路上,贺璟珩没少和猫“闺女”念叨“你妈妈……”,此刻更捏着元宝毛茸茸的爪子,用港海话模仿徐洛初的语气:“元宝乖,阿妈挂住你,快啲同爹地讲声‘我地都好挂住你’。(元宝乖,妈妈想你,快点跟爸爸说‘我们都很想你’。)”
元宝琥珀色的眼睛懵懂地看他,“咪”了一声,伸出带倒刺的舌头舔他的手指。
宋鹤眠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刺眼。将工牌随手丢在茶几上。
“你同徐律师,几时咁熟络?(你跟徐律师,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嗓音依旧冷淡,但贺璟珩听出了里面类似“迁怒”的情绪。
贺璟珩抬头,丹凤眼一挑,将元宝搂进怀里。
“冇啊,纯粹系元宝同我投缘。(没有啊,纯粹是元宝跟我投缘。)”他笑嘻嘻地,故意将“元宝”两个字咬得清晰,“而且徐par咁忙,我身为猫嘅‘爹地’,照顾下个女,好应该啫。(而且徐par这么忙,我身为猫的‘爸爸’,照顾一下女儿,很应该啊。)”
宋鹤眠没说话,视线落回被丢在桌上的工牌。
照片上的女孩拘谨地抿嘴,眼神干净得与Gulpot格格不入。
他想起刚才她提到“港海大学”时下意识挺直的脊背,以及因无措而显得格外大的、浸了水的黑曜石般的眼睛。
沈凌薇从不会露出那种眼神。
永远得体,永远知道该如何应对,哪怕在他面前偶尔流露的脆弱,也像计算好角度和效果的演出。
而陈昭宜……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粗糙,笨拙,甚至碍眼,却又带着某种……原始的吸引力。
尤其当她因他靠近而颤抖,因他的问题而窘迫时,那种想要碾碎、想看她露出更多表情的冲动,便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某个角落冒出来。
这很不对劲。
他厌恶一切失控,包括此刻他自己。
Gulpot茶水间吧台,陈昭宜心不在焉地舀着冰块。不锈钢勺磕在冰桶的边缘,发出单调、细微的叮当声。
思绪还停在“VIP-23”包厢里,宋少看她的眼神——冷淡,审视还带着她无法理解、仿佛在评估物品价值的专注,让她从脊椎骨窜起一阵寒意,却又动弹不得。
“昭宜?”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带着关切。
陈昭宜回过神,是王冉。
她换下陪酒的短裙,套了件牛仔外套,脸上浓妆未卸,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冉姐。”陈昭宜勉强一笑,继续舀冰。
“你还好吧?”王冉凑近,“刚吓死我了,宋少怎么会点你?Sylvia姐脸都白了……他没为难你吧?”
陈昭宜摇了摇头,“没有,就倒了杯酒,问了几个问题。”
她省略了酒洒在他裤子上,以及他拿走她工牌、还没还回来的细节。
那些片段在脑海回放,让她耳根发热,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王冉松了口气,靠在她旁边的台子上,点了支薄荷烟,“宋少……那可是顶天的人物,跟陆少、贺少他们是一挂的,咱们平时连边都沾不上。他女朋友沈凌薇,你听说过吧?沈家的独生女,真正的公主,漂亮得跟画报似的,脾气也傲。”王冉顿了顿吐出烟圈,“宋少对她……宝贝得很。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居然……”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宋鹤眠今晚的举动,非常反常。
陈昭宜垂眼盯着桶里的冰块。
顶天的人物,真正的公主……这些词语离她太远了,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妈妈下个疗程的医药费和妹妹下学期的学费。
港海大学课业不轻,她白天上课,晚上过来,做最边缘的服务生拿时薪,避开乌烟瘴气的场合,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干净”。
可今晚,那个“顶天的人物”轻轻一指,就将她拽进了漩涡中心。
“冉姐,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王冉看她干净得不染尘埃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跟她妹妹差不多大,眼神却清澈得像没被污染过的山泉。
她第一次在后台见到陈昭宜,就被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惊了一下。
Sylvia安排陈昭宜做服务生,大概也是看中这份“干净”能吸引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但又不敢真让她涉深水,怕出岔子。
“来都来了,钱也需要,不是吗?”王冉弹了弹烟灰,“不过昭宜,听姐一句,离宋少远点。他对你感兴趣,可能一时新鲜,或者跟沈小姐闹别扭了,拿你寻开心。这种公子哥,玩腻了甩手就走,你玩不起的。”
陈昭宜点点头,指尖蜷起来。
王冉为她好,她是知道的。
“我知道,冉姐。我送完冰就回去送酒,尽量不往那边去。”她说着加快动作,将冰桶装满。
“嗯,机灵点。有事大喊,Sylvia不敢真不管,毕竟在陆少的地盘上。”王冉掐灭烟,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再去转两圈也该撤了。”
陈昭宜提起冰桶,沾水珠的提手,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走廊壁灯投下暖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