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谈的时候,我会让法务准备好三套备选方案,从最理想的条款到我们的底线。另外,顾衡递了话,秦检对湾区数据合规的跨境流动监管很关注,可能派人下来调研。这是个信号。”
肖清鹤眸光微凝。
京市顾家,政法世家。
他们关注湾区数字港,意味这项目进了国家层面的视野。
“好事……”他放下茶杯,“合规性做得越扎实,未来的天花板就越高。让团队提前准备把所有法律风险排查做到最高标准。调研组的接待,你安排还是我安排?”
“我来。顾家与裴家有些旧交,秦检与我父亲也算相识。由裴氏出面更合适。”
“好。”肖清鹤没有异议。裴家军政两界的深厚背景,处理这事务确实比纯粹的商业家族更有优势。
正事暂告段落,室内有片刻安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糯米糍抱猫薄荷小鱼玩具、用后腿猛蹬时发出的“咯吱”声。
裴祁安视线掠过玩得不亦乐乎的布偶,开口,话题跳转得突兀:“你那位沈小姐,在京市的格物天文台?”
肖清鹤执杯的手顿了下。“嗯。怎么?”
“没什么。格物天文台的台长,和我母亲有私交。听她提过台里最近在争取一个大型深空探测阵列的项目,主导人之一姓沈,很年轻,能力突出。”他顿了顿,补充,“竞争也激烈。京大、清海大,还有国家实验室都在争。”
裴祁安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他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裴祁安在告诉他,沈伊珞所处的领域并非与世无争的象牙塔,同样有激烈的竞争和复杂的生态。而他母亲人脉广布,接触这些并不奇怪,但特意提及……
“多谢。”肖清鹤道。
“不必。”裴祁安端起杯,目光落回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只是提醒一句,有些人,看似遥不可及,若真想,未必没有路。关键在于,值不值得,以及,能不能护得住。”
这话已是极其直白。以裴祁安的性子,能说到这个份上,是难得的“多管闲事”。
肖清鹤沉默。
值不值得?七百多天的寻找和等待早已给出了答案。
护不护得住?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我明白。”最终,他也只回了这俩字。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是糯米糍不满的“喵呜”。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小家伙试图将小鱼玩具甩到半空再用爪接住,结果用力过猛,玩具没接住,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反而因惯性往后一仰,撞在软榻雕花栏杆上,此刻两只前爪抱着被撞到的后脑勺,眼里写满了“丢脸”和“委屈”,胡子都耷拉了下来。
肖清鹤眼底掠过无奈的笑意,起身过去将撞懵了的糯米糍捞进怀里,揉了揉它撞到的地方。
“笨。”
它把脑袋埋进“爸爸”怀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爪子却还不忘勾住罪魁祸首的小鱼,拖进怀里抱着,一副“虽然撞了头但玩具还是我的”的执拗样。
裴祁安看着这幕,想起自家那只每次追自己尾巴都能撞到桌腿、然后委屈巴巴跑来求安慰的团宝。
这些毛绒绒的小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让人心头一软。
他靠回椅背,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窗边的矮榻——肖怀仁已经抱着靠垫睡着了,手机滑落在一旁,浅金色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倒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稚气。
“怀仁倒是心大。”他淡淡评价,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这样挺好。”肖清鹤安抚委屈巴巴的糯米糍,视线掠过堂弟的睡颜,“家里面不缺操心的人。”
裴祁安不置可否,落回好友身上的目光仿佛在说:比如你。
肖清鹤没接这个无声评判,抱着猫走回茶案边,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我会准时到Gulpot。洧川哥那有劳你先周旋。”他将猫换到另一边臂弯,小家伙顺势用爪子勾住他的西装前襟,脑袋靠在“爸爸”肩上,眼睛警惕地半睁着,仿佛随时准备抵御外界的一切“威胁”——尤其是可能突然出现的粉色蝴蝶结。
裴祁安颔首,他本不是多话的人,见他去意已定,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离开前,目光再次扫过肖怀仁酣睡的侧脸,和窗边在主人怀里也不忘竖起耳朵、保持“大帝”警觉的布偶,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廊外的树影里。
肖清鹤目送好友离开,才拍了拍肖怀仁的肩膀。
“怀仁,醒醒,回房去睡。”
肖怀仁迷迷糊糊地睁眼,揉了揉眼睛,看到肖清鹤又看看空了的对面座位,“祁安哥走了?”
“嗯。你也回去,在这睡,容易着凉。”
“哦……”肖怀仁慢吞吞爬起,抓起滑落的手机,打着哈欠,“堂哥,你不回鹤园?”
“回。一起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云海阁。
午前阳光正好,回鹤园的路上,肖怀仁似乎彻底清醒了,又开始叽叽喳喳。
“堂哥,你晚上跟祁安哥去喝酒?谈那个数字港的事?”
“那沈小姐那边,你就不管了?”肖怀仁凑近些,“我听洧安哥说人家住进洛水湾了?这可是同居啊堂哥!进展神速!”
肖清鹤脚步未停,侧目淡淡瞥了眼他。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肖怀仁噤声,摸了摸鼻子。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他小声嘟囔。
“管好自己和Isabella就行。”肖清鹤收回视线,“我的事,心里有数。”
“哦……”肖怀仁不再多问。他知道堂哥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撬开嘴也问不出一个字。
走到分岔路口,“那我回昭苑了,堂哥再见!糯糯再见!”肖怀仁说着试图伸手摸猫的的脑袋,被大帝没伸指甲地一爪拍开,只好作罢。
四下重归宁静。
肖清鹤低头看糯米糍。
小家伙在他臂弯里放松下来、脑袋枕着他胳膊,眼睛半阖,尾巴尖扫着手腕。
不知怎么,就想起沈伊珞发来的微信。
“糯糯想你了,我也是。”
简短几个字,却在心头盘桓了近半天。
他也回了“我也想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洧安说他“撩完就跑”,是渣男行径。
他当时不以为然,此刻抱猫走在小径,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会不会真的……觉得他敷衍?
或像谢洧安猜测的那样正在胡思乱想,甚至后悔发了那条信息?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
回到鹤园,陈嫣已备好了午餐。
见老板回来,就上前接过他臂弯里睡得正香的糯米糍,小声问:“肖总,是先用餐,还是先给糯米糍准备午膳?”
“喂糯糯。”肖清鹤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松了松领口,“清淡些,它早上在祠堂外可能吃了别人喂的东西。”他瞥见糯米糍嘴角一点可疑的、不属于祭品糕点碎屑的痕迹。
“是。”陈嫣抱猫去为它准备的小餐厅。
肖清鹤走到饭厅,长条桌上摆着小菜和一碗鸡丝粥。
他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下,便放下筷子。
手机一直安静躺在桌边。
拿起来,解锁,屏幕停留在和沈伊珞的微信界面。
最后两条是他发的“早点休息,晚安”,上面是她“糯糯想你了,我也是”,和他“嗯,我也想你了”。
再往上翻,是糯米糍吃喝拉撒睡的日常交流,平淡琐碎,却因另一端是她,而显得不同。
他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在键盘上。
该说什么?
问她睡得好吗?这个点,她可能吃过了午饭再睡午觉。
问她在做什么?太过刻意。
或者直接告诉她,他晚上有个不得不去的应酬,会晚归?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否决了。
汇报行踪,太过亲密,也逾越他们目前关系的界限。
他将手机扣桌上,起身走到窗边。鹤园窗外是精心打理着的庭院,假山流水,几株晚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落下。
陈嫣抱着吃饱喝足、惬意舔爪的糯米糍走进来。
“肖总,糯米糍吃完了,精神很好。要带它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吗?”
小家伙见“爸爸”在窗边,就从陈嫣怀里轻盈跳下,踱到他脚边,仰头“喵”了声。
肖清鹤弯腰将它抱起来。小家伙满足地将爪子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锁骨处。
“嗯,我带它去走走。”他抱着猫,转身朝门外走去。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待了一会,就扭着身子要下来。
肖清鹤便将它放在铺鹅卵石的小径上。
小家伙脚一沾地,先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子翕动,嗅闻着空气中混合的青草、泥土和花香。
然后选中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蹲在花影下打理自己的毛发。
肖清鹤在几步开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高欢”,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肖总。”
“格物天文台最近是不是在争取一个大型深空探测阵列的项目?”他开门见山。
高欢似乎愣了下,没有料到老板会突然问这个,但专业素养让她迅速回应:“是的,肖总。项目代号‘天眼二期’,是国家的重点基础科学设施,投资规模超百亿。主导单位是格物天文台,但京大、海大和国家天文台联合实验室都在竞争关键技术牵头方的位置。格物台的核心负责人之一,是沈博士的导师,陈启明教授。沈博士本人也深度参与了前期方案设计和部分关键技术预研。”
果然。
裴祁安的消息向来精准。
“竞争到什么程度了?”
“很激烈。据我们了解到的信息,京大有院士牵头,海大背靠军工系资源,联合实验室有部委的直接支持。格物台优势在陈教授团队在射电干涉阵列方面的技术积累和沈博士在数据处理算法上的创新,但人脉和资源调配能力偏弱。评审预计在下个月中旬。”
肖清鹤听着,目光落在正试图扑蝴蝶、却因腿伤未愈扑空、自己摔了个滚的糯米糍身上。
小家伙懵地坐起,甩了甩头,看飞远的蝴蝶,不满地“喵”了一声。
“需要介入吗?”高欢试探着问,“旗下的‘星海资本’长期关注前沿科技投资,如果要支持格物台这个项目,可以从产学研合作的角度切入。或者,通过我们在京市的一些关系,间接施加影响。”
“不用。”肖清鹤回得干脆,“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他不希望因为他介入,让沈伊珞的努力和才华被染上别的色彩。
那是对她的不尊重。
但他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观。
“高欢,”肖清鹤沉吟片刻,“以肖氏私募的名义向格物天文台设立一个‘青年学者探索基金’,定向支持天体物理学、尤其深空探测与数据处理领域的独立研究和国际合作交流。金额你定,流程公开透明,评审委员会邀请国内外该领域的权威学者,确保专业性和公正性。不要提任何具体项目,更不要和沈伊珞博士的名字产生直接关联。”
高欢领会了老板意图——不明着帮忙,但创造了一个更有利的、能让她凭实力脱颖而出的环境和机会。“明白,肖总。我会尽快拟定方案,请您过目。”
“嗯。”肖清鹤挂了电话。
这时,糯米糍放弃追蝴蝶,一瘸一拐地回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发出带着疑惑的“咪呜”,仿佛在问:爸爸在跟谁说话?为什么不陪我玩?
肖清鹤收起手机,蹲下身,挠它下巴。
“玩累了?”
糯米糍用脑袋顶他手心,尾巴卷上他的手腕。
他顺势抱起“儿子”走回室内,将猫交给陈嫣,叮嘱她陪猫玩会儿,注意它的腿。
自己则去了书房。
关上门,在书桌后坐下,面前摊着一份需要紧急批复的海外并购案文件,却迟迟没落笔。
再次拿起私人手机,点开沈伊珞的微信对话框,没太多犹豫地打了行字:
【Lovien】糯糯腿好些了,在院子里追蝴蝶,没追上。
点击发送。
然后将手机放一旁,目光扫过股权结构和风险评估报告,平时能迅速抓住他注意力的数字和条款,此刻却有些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新的消息提示。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终于震动。
他立刻拿起来,是沈伊珞的回复。
【PEA】糯糯肯定又不服气。〔笑哭〕有没有摔到?
文字后面的emoji,生动得仿佛能看见她抿着唇、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肖清鹤嘴角上扬,快速回复:
【Lovien】没有,自己爬起来了。陈嫣在陪它玩。
这次沈伊珞回得很快:
【PEA】那就好。让它别太疯,腿要养彻底。
【Lovien】嗯。叮嘱过了。
对话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了。
很日常,关于糯米糍、安全的话题。
但他又打了一行字:
【Lovien】晚上有应酬谈项目,会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应。
隔了差不多一分钟,新消息才跳出来。
【PEA】好。少喝点酒。
很简单的嘱咐,规规矩矩,甚至客气。
但她知道,并且回应了。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平淡接受了这个信息,并给出了最寻常的关心。
对现在他们来说,这样的距离和分寸,刚刚好。
【Lovien】嗯。
他回复后放下手机,终于将注意力投入面前的文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