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海,山野暮色花艺店。
店长招呼正在修剪花枝的陈昭宜。
“昭宜,来一下。刚接到一个急单,客人指定要199朵粉白混搭的荔枝玫瑰,三点前送到利罗名墅,点名要你负责包扎和配送。”
陈昭宜心一沉,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
他动作真快。
“好的,店长。我这就准备。”
一个上午,陈昭宜沉浸在制作花束中。
粉白相间的荔枝玫瑰,花瓣层叠,香气馥郁,每一朵都娇艳欲滴。
按最严格标准修剪、去刺、搭配枝叶,用浅灰雾面纸和白色丝带精心包扎。
是她在花艺店接过最贵的一单,不能出任何差错。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花束终于完成。
它巨大、精美,像场盛大安静的梦。
陈昭宜到店外相对安静的角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存着“宋”字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却异常安静。
“您、您好,是宋先生吗?您预订的花束已准备好,我现在给您送到利罗名墅……”
“直接送到佑岸公寓,C座顶层……”电话那头,宋鹤眠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昨晚听到的更清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报出了截然不同的地址。
佑岸公寓?那是港海另一处高档公寓,并非他指定的利罗名墅。
陈昭宜愣住了,下意识重复:“佑岸公寓A座顶层?”
“嗯。”他应了声,“到了按门铃。”
不等她确认,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只剩急促的忙音。
陈昭宜握着手机,阳光暖融融的,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地址变了?不是送给沈凌薇小姐的吗?
那他昨晚为何特意在贺少面前那样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忐忑的心更加七上八下。
宋鹤眠在佑岸公寓顶层落地窗前,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烟灰簌簌落下。
身后的沈凌薇窝在沙发,膝上一叠服装设计草图,侧脸在灯光下既熟悉又疏离。
这是他们俩雷打不动的周六约会,以往总充斥着温存低语,如今却只剩沉默。
他掐灭了烟,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
沈凌薇长睫颤动了下,却没抬头,摩挲图纸边缘,上面勾勒充满异域风情的裙摆。
“薇儿,我们谈谈。”
沈凌薇抬起眼,眸光清冷,像蒙了一层港海夜间的雾。
“谈什么?”她合上草图,“如果是关于我出国进修的事,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旁边还散落着海外顶尖设计学院的介绍资料和申请表格。
一个清晰的认知骤然浮现——她不仅在逃避,更实实在在地准备离开。
“一定要去国外?”他问。
沈凌薇停下笔,视线落在窗外港海繁华的天际线上。
“鹤眠,三年了。从我二十四岁毕业,到现在。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在沿既定轨道走,和你恋爱,然后顺理成章结婚成为宋太太,出席各种场合打理家族事务。相夫教子。”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可我还没去看外面的世界。我的设计,不应该局限于港海的宴会厅。”
宋鹤眠眉头拧得更紧了。
“宋家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想做什么,我都可以支持你。”
语气有了焦躁,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宋鹤眠习惯掌控,并用资源和条件解决问题,此刻却感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不一样,宋鹤眠。”沈凌薇转过头,她的眼睛依旧很美,却没了往日的温情。
“你的支持带着条件。条件是让我留在你设定好的轨道里。可我不想这样。我对你,一无所求了。”
一无所求。
这四字比任何的争吵、任何的指责都更伤人。
一段感情中,当一方宣布对另一方“一无所求”时,往往意味内在连接的断裂和深深的疲惫。
因为它抽离了争吵的基础。
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宋鹤眠看着她,想从爱人脸上找到赌气、犹豫的痕迹,但没有。
沈凌薇平静地回视他,把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是腻了……或者说对他们的感情腻了,也是对他宋鹤眠腻了。
“好。”他声音冷得像冰,转身大步前往书房。
短暂的沉寂后,门铃响起。
沈凌薇敛去眼底波澜,恢复一贯矜持,步履从容地起身走向玄关。
门打开,门外站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物业或助理。
陈昭宜抱着一大束粉白荔枝玫瑰,有些气喘吁吁。
佑岸公寓的电梯需要刷卡,她费了周折才由物业人员引领上来。
看到开门的女子,瞬间就怔住了。
沈凌薇一身丝质家居服,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即使不施粉黛,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明艳也迫人眼目。
陈昭宜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是港海名媛沈凌薇,宋鹤眠女朋友。
可……宋鹤眠让她把花送到这……不是利罗名墅。
沈凌薇目光扫过陈昭宜怀中的束,粉白混搭的玫瑰娇嫩欲滴,香气馥郁,是宋鹤眠惯常订花哄她的那种。
“他订的?”话里有嘲讽,觉得这束花和送花的方式都有些突兀。以宋鹤眠的品味和对她的一贯作风,绝不用这样寻常甚至笨拙巨大的花来示好,更不会让一个看起来如此不合时宜的送花员出现在这里。
“是、是的,”陈昭宜点头,“是宋先生订的花,指定送到这里。”
这时,书房门被拉开。
宋鹤眠出来,脸色比刚才更沉,外面的对话打断了他独自消化怒火的进程。
他没想到陈昭宜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直接出现在他和沈凌薇的面前。
陈昭宜感受到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压迫感的目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看到了宋鹤眠眼中愠怒和……被打扰的不耐?也看到了沈凌薇了然中淡淡嘲讽的眼神。
“鹤眠,”沈凌薇侧身让出视线,“你的花到了。看来,有人比我更急需你的‘安慰’。”
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
“不、不是的,我只是来送花……”
宋鹤眠眉头紧锁着,她的话无疑在他们本就僵持的关系上又浇了一桶油。
沈凌薇轻笑一声,“宋少爷真体贴,送花包邮到家门口。”她转身回客厅,拿起手包和草图,姿态优雅地仿佛结束了下午茶。“你们慢慢聊,我约了导师看稿。”没有丝毫留恋地径直走向电梯口。
宋鹤眠站在原地,下颌线绷得紧,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沈凌薇的离开干脆利落,电梯门开合,将身影吞噬,也带走最后一点温存的可能。
甚至没对莫名出现的花束和陈昭宜流露任何一丝应有的情绪波动,无论嫉妒、疑惑或是愤怒。
她只是……借机离开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他烦躁。
他精心维持、看似稳固的一切,正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分崩离析。
而这些似乎都源于眼前不该出现、一脸惶恐、抱着的女孩。
“我说的地址,是这里?”
陈昭宜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抱紧了怀里的花束。
“是佑岸公寓C座顶层……”她声音细小,却坚持着事实。
宋鹤眠盯着陈昭宜看了几秒,看到了她眼里纯粹的惊慌和无辜。
错误不在她。
或者说,主要错误不在她。
可无处发泄的邪火,却找到出口。
他向前一步,伸手抬起陈昭宜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自己。
她的皮肤很凉,触感细腻。
“这么听我的话?”他俯身靠近她,带着嘲弄,“那昨晚的支票……花得可还安心?”
陈昭宜被迫迎上他的眼眸,吓得屏住了呼吸,长睫颤动,说不出一个字。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某种冷杉般的木质香气。
“宋先生……花送到……我该走了……”
宋鹤眠凝视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汽,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非但没激起他怜悯,反而让想碾碎什么的冲动再次升腾。
沈凌薇“一无所求”,而眼前的这个女孩有着显而易见的“有所求”(为了钱)。
他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