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宜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抱住花。
“花放下。”他转身回客厅拿起烟点燃,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
陈昭宜如蒙大赦将花束放在玄关柜上,跑着冲向门口,手忙脚乱地开门,逃也似的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门再次关上,宋鹤眠吸了口吐出烟雾,模糊了窗外港海繁华的下午。
良久,他拨通陆承旻的电话。
“傍晚去海城的Gulpot,叫上贺璟珩。”
言简意赅,不容置喙,得到回应挂断。
听筒最后传来的是陆承旻那边隐约筹码碰撞声和慵懒的应答“知道了”。
香烟燃尽。宋鹤眠走到玄关,粉白荔枝玫瑰安静地躺在柜子上,娇艳欲滴,他看了几秒,伸手拿起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将它随意丢进了不锈钢水槽。
花瓣震颤,几片脱离花托飘落下来。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冲下,迅速浸湿包装纸,淹没花朵。粉白花瓣在水流中无助翻滚、沉浮,馥郁的香气被自来水气味粗暴覆盖。
随后关水转身离开,再没看那花一眼。
夜色如期而至,笼罩了海城。
沈伊珞到Gulpot清吧区时才结束和导师关于“天眼二期”项目算法优化的视频连线,本打算直接回洛水湾等糯糯和肖清鹤回来,顺便把导师提到的几篇最新文献看完。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是徐洛初发来的——“来Gulpot,姐带你玩玩”。
紧接着又是一条:“有场流水式相亲局,一起邂逅大千世界里的优质男性?”
沈伊珞看了眼时间,19:08,不算晚,回去也是一个人——肖清鹤说晚上有应酬。
糯糯在老宅,大概被一堆人围着享受“老祖宗”和各位长辈的宠爱,暂时不需要她。
而且,洛初突然发出这样的邀请,话里强撑的轻松和“找点事做”的意味,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她低头回复:【定位发我,马上到。】
定位很快发来,Gulpot海城分部。
沈伊珞对这家会员制酒吧会所有耳闻,消费高得咋舌,私密性极好,是海城圈子里偏爱的社交场。
她换了身藕荷色针织连衣裙,外面罩了米白色风衣,将长发挽起,涂了点润唇膏,便拿着包出了门。
林伯在楼下等候。
“沈小姐是去Gulpot?”林伯拉开普尔曼车门,向她确认道。
“嗯,麻烦林伯了。”沈伊珞坐进车里,报了徐洛初发给她的地址包厢号。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沈伊珞看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里有些没底。
她并不擅长这种场合,甚至有些抵触。但为了洛初,也为了……暂时分散一下自己理不清的思绪,还是去了。
Gulpot位于海城市中心最核心的地段,门面低调,只有块泛幽蓝光泽的金属招牌。
林伯将车停在专用通道,立刻有着黑色制服、训练有素的侍者上前,核实沈伊珞的包厢号和预留信息后,恭敬引她入内。
内部设计与外表的低调截然不同,空间挑高惊人,整体是未来感与复古元素交织的奢华风格。
水晶灯如星河倾泻,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明亮却不刺眼。
空气中弥漫高级香氛、醇酒与雪茄混合的复杂气息,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
背景音乐是慵懒爵士,音量恰到好处。
侍者引她穿过主厅,走向私密的VIP区。
一路上,沈伊珞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她目不斜视来到徐洛初所在包厢外,侍者敲门后为她推开实木门。
包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间比沈伊珞想得更大,更像一个设施齐全的豪华客厅。靠墙是一整面酒柜,陈列各色名酒。
中间区域摆放着环形沙发,此刻坐着有六七个人。
徐洛初坐在沙发正中央,一身酒红色的吊带丝绒长裙,衬得肌肤雪白,长发卷披,妆容比平日上班时浓艳,红唇夺目。端着杯香槟,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飘忽不见底。
周围的男女们无一不是业界精英或世家子弟的打扮。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裙裾摇曳,珠宝点缀得恰到好处。
见好友进来,徐洛初放下酒杯起身踩着细高跟迎上,挽住她胳膊。
“珞宝!可算来了!”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将沈伊珞往沙发中心带,“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朋友。这位是海通证券的赵总,这位是明辉律所的陈par,这位是永新集团的孙小姐……”
她一连串介绍过去,名字头衔在沈伊珞耳边滑过。
沈伊珞保持礼貌微笑,一一点头致意。
打量的目光更直接了,好奇、评估,像无形的探照灯。
“这是我最好的闺蜜,格物天文台搞天体物理的,厉害吧?”
徐洛初搂着好友肩膀,话里带着炫耀,却也藏着将好友拉入自己熟悉战场的歉意。
“沈小姐幸会。”
“原来是科学家,失敬失敬。”
寒暄声此起彼伏。
有人递来酒杯,沈伊珞接过是度数不高的起泡酒。她抿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她被好友拉着在身旁坐下。
徐洛初打定主意不让她落单,挽着她的手臂,不时凑过来低声说两句话,或是给她递水果。
但沈伊珞能感觉到好友身体有些紧绷,笑容也像挂脸上的面具,大概能猜到徐洛初为什么叫她来。不是为了什么“优质男性”,更像需要找个理由待在这种热闹的、能分散注意力的地方,又怕一人待着会胡思乱想,才拉她作陪。
那个“贺璟珩”,看来影响不小。
沈伊珞坐着喝酒,听周围人谈论最近的股市波动、某块地皮的竞标、海外并购案,或是某场即将举行的拍卖会。
这些话题离她的世界很远,她插不上话也不感兴趣。目光掠过徐洛初,看好友与旁人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心里却在发紧……洛初好像不能再喝了……会醉的……
Gulpot顶层,桑拿房区域。
与吧区的慵懒爵士和隐约的人声不同,这里被近乎绝对的静谧笼罩。
空气里弥漫上好雪松木被高温蒸腾出、带着微辛的木质清香,混着来自喜马拉雅矿盐的微咸气息。灯光是特殊设计的暖黄色,从镶嵌在墙壁和穹顶的缝隙中透出,柔和却不昏暗,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令人放松、却又保持清醒的微光中。
肖清鹤、裴祁安、谢洧川三人围在一张低矮的非洲黑檀木茶案旁。
他们都只围着白色浴巾,露出的上半身线条分明,是长期自律和运动的结果,却又因场合和身份,不带任何的狎昵意味,只有近乎原始的雄性力量与智识的对峙与交融。
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肩颈和胸膛线条,没入腰间的白色棉质边缘。
裴祁安背脊挺直,即使在这样环境里,姿态依旧带着军人世家浸染出的板正。他正用镊子夹起一撮茶叶放入面前的紫砂壶中。
热水冲入,茶香顷刻间弥漫,是顶级的凤凰单丛,带着独特的山韵蜜香。
“高家空出来的位置,”他斟了三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肖清鹤面前,“部里属意让顾家的人接。秦检的儿子顾衡,刚从纽约调任回来。专业能力都够,背景也干净。”
肖清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顾衡,我听过。在曼哈顿处理过几起的跨境并购反垄断案,手段干脆,不拖泥带水。他来接,比塞个只懂钻营的人强。”
裴祁安颔首,“顾家出手,规矩会更严。对湾区数字港是好事,长期来看,合规成本反而会降低。”
“前提是,我们自己的篱笆扎得够紧。”
谢洧川接口,他姿态更放松些,背靠贴合脊椎曲线的实木靠背,长腿在案下交叠,手里把玩着未点燃的、装在防水袋的雪茄。
“盛康在数据安全和隐私方面的投入,每年都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我可不想因为哪个合作方掉链子,让秦检找我喝茶。那位的下午茶,可不好喝。”
他话里带着调侃,但眼神是认真的。
谢家与顾家同在京市,对那位名声在外的秦紫怡检察官的作风,了解得更深。
“所以二期合作,数据隔离和防火墙级别必须提到最高。”肖清鹤放下茶杯,“洧川哥开出的条件里,算法共享要百分之四十,可以谈。但对应的,盛康在医疗数据脱敏和加密传输方面的专利池,要对肖氏和裴氏完全开放,包括未来五年的迭代升级。”
谢洧川挑眉,脸上露出了“就知道你会在这儿等着我”的表情,手指在雪茄上摩挲。
“清鹤,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京市都听见响了。算法是吃饭的家伙,你的数据专利池难道就不是?”
“是吃饭的家伙,所以才要绑在一起吃,才吃得饱,也吃得稳。湾区数字港不只是个地产或者科技项目,它要成为未来十年东亚健康数据的枢纽。没有绝对可靠的数据安全和合规背书,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裴家解决政策和准入,肖氏解决资本和基建,盛康的核心竞争力除了算法就是你手里经过千万级临床验证、像外科手术刀的数据。我们三方缺一不可。”
桑拿房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汗水沿着肖清鹤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
裴祁安喝着茶,仿佛关数百亿未来利益的谈判与他无关。但若细看,能发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在肖清鹤说到“缺一不可”时紧了一下。
谢洧川与肖清鹤对视片刻笑了,那笑容冲散了些谈判的针锋相对,多了点熟人间的了然。
“行,数据专利池可以谈。但开放程度和后续权益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一条条掰扯。最近得盯紧洧安,再像上次差点让人家在合同里埋雷,就让他去实验室洗三年试管。”
“法务团队明天对接。”肖清鹤一锤定音算达成了初步意向。
具体的条款博弈,是团队的工作。
他放一旁防水台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林伯发来的加密行车记录同步。原本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目光却在触及最近的记录时骤然凝住。
{19:07,沈小姐用车,目的地:Gulpot海城分部。已进入VIP区域,:云汀。}
沈伊珞来了Gulpot?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洛水湾看书或处理工作。怎么会突然来这种地方?
云汀……他没记错的话,是程知也常年包的厢,经常用来组些所谓的“高端局”。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气场,在桑拿房高温的蒸汽中,无声冷了下去。
裴祁安最先察觉到异样,抬眸看他。
谢洧川也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瞥向手机屏幕,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让肖清鹤在这个时候走神的,恐怕不是普通公事。
“有事?”裴祁安问。
肖清鹤按熄屏幕,将手机扣在台面上。
“没什么。”他起身,浴巾在腰间系紧,动作间牵动背肌流畅的线条,“有点闷,出去透口气。你们继续。”
说完拿起旁边的浴袍披上,系好腰带,穿上拖鞋,拉开榉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桑拿房内的高温和茶香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