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用袖子擦眼泪,深呼吸再深呼吸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哭了,妈妈的药费不会少一分,妹妹的学费不会自己飞来,爸爸的窟窿也不会自动填平。
她只有往前走,即使前面是龙潭虎穴,是宋鹤眠那样深不可测的人布下、她看不懂的迷局。
夜色渐深,病房的其他病患和家属也都陆续睡下。
陈昭宜合上书,走到窗边。
窗外高楼林立,璀璨永不落幕。那灯火之中,某处有Gulpot的耀眼招牌,有宋鹤眠俯瞰众生的居所,有沈凌薇优雅漫步的空中花园。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她拼尽全力,或许也只能窥见一鳞半爪,却付出难以想象代价的世界。
明天晚上八点。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重复着这个时间。然后回折叠椅和衣躺下,将自己蜷起来,闭上了眼睛。
睡吧。
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洛水湾顶层主卧,床尾沙发。
肖清鹤在沉睡中眉心蹙起,梦境混乱而断续。
先是糯米糍毛茸茸一团,在他手心瑟瑟发抖,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看他,发出细弱呜咽。
然后画面一闪,是沈伊珞在猫咖阳光里抱着幼时的糯米糍,指着窗外遥远的天空,轻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只看到她眼底细碎的光,比阳光更亮。
紧接着,所有画面破碎,变成冰冷刺骨的黑暗。
黑暗中有糯米糍充满恐惧的猫叫,还有沈伊珞模糊哭腔的呼喊:“糯糯!糯糯?你在哪儿?!”
他朝声音的方向跑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绳索捆缚。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吞噬一切,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肖清鹤猛地睁开眼睛,惊坐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了层薄汗,睡衣前襟也有些潮湿。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夜间微弱的天光。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梦境残留的心悸感依旧清晰。
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清晰又令人不安的梦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一年前。
糯米糍走丢的那天。
不是如今被精心照料、骄纵得无法无天的小家伙,
而是更久前,在他羽翼下一天天长大,变得活泼黏人,偶尔用脑袋蹭他的手,仿佛他是它的另一个全世界。
直到一年前的某个雨夜,它不见了。
鹤园监控被人为破坏了一段,安保系统在最精密的计算下出现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三十七秒盲区。
小家伙就消失在雨夜和三十七秒里。
他动了所有能动的关系,将海城翻了个底朝天。高价悬赏,私家侦探,还动了某些渠道。
可那团银白色的、他视若珍宝的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欢递上的调查报告,指向几个与肖家在生意上有龃龉的对头,甚至扯到家族内部某些不和谐的声音。
但证据链始终无法闭合……
那三天里,他没怎么合眼。
梦里总是糯米糍湿漉漉、惊恐的眼睛,和空旷的回响。醒来便是噬骨寒意,和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戾。
直到三天后,匿名电话打到高欢那里,给了个郊外废弃工厂的地址。
他带人赶到时。在一个锈蚀的铁笼里,找到奄奄一息、瘦得脱了形、左后腿不自然扭曲、浑身脏污、认不出原本模样的猫。
小家伙看见他,冰蓝色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挤出破碎、几乎听不见的“咪”声,然后用尽最后力气,朝他伸出沾血污和泥泞的小爪子。
那一瞬间,肖清鹤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后来是长达数月的精心治疗和护理。
身体的外伤渐渐愈合,可心理创伤,却让曾活泼粘人的猫,变得极度胆小、易惊,对任何声响和靠近充满恐惧,夜里时常无故惊醒,发出凄厉的呜咽。
他把它从鹤园接回身边,住在洛水湾,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亲自照顾,一点一点用无尽的耐心和陪伴,重新建立起安全感。
直到它再次在他怀里安然入睡,直到它重新对他露出肚皮,直到它冰蓝色的眼里,重新盛满信赖和……被宠坏的骄纵。
他的噩梦也渐渐少了。
为此他高价聘请专门负责照顾宠物猫、尤其有照顾受创动物经验的陈嫣。
谢洧安推荐在宠物行为矫正方面有建树的周朗。他自己则调整工作节奏,将大部分需要外出的事务压缩,尽量将办公地点放在洛水湾。
可那幕后黑手,始终没有找到。
线索断得干净利落,像专业手笔。不是寻常的绑架勒索,更像是种警告,或者……更恶毒的、针对他本人的报复。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沈伊珞……那是横亘在他心底的冷刺,也是他绝不容许再发生第二次的底线。
而今晚这个梦……
是因为沈伊珞吗?
因为她,他潜意识里依然对针对猫,未查明根源的恶意感到后怕,害怕历史重演,害怕这次会波及到她?
想到这里,肖清鹤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地板上,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窗帘。
凌晨四点的城市,大部分楼宇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窗口还亮着,像是守夜人的眼睛。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看向床上。
沈伊珞侧躺着睡得正沉。长发散在枕上,脸颊陷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
她怀里,糯米糍蜷成一个银白色的毛球,紧贴着她的胸口,脑袋枕着她的手臂,也睡得香甜,偶尔发出细微的梦呓,爪子还在睡梦中踩了踩奶。
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毫无防备,画面安宁得让他心头发软。也让心头的冷刺,扎得更深。
他不能再失去。
无论是她,还是猫。
肖清鹤静静地看了许久。走进去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糯米糍的耳朵尖。
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发出含糊的咕噜,将脑袋往“妈妈”怀里更深处埋了埋。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她们,便转身去浴室,冲了冷水澡换下汗湿的睡衣,重新穿上家居服到书房靠墙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和指纹。
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有几个大小不一的丝绒盒子,和一个陈旧、边缘磨损的项圈。
项圈是深棕色的,质地普通,甚至廉价,上面挂着个雕刻着简单星月图案的银质铭牌。
铭牌背面,刻着“糯米糍”。
这是沈伊珞当年给糯米糍戴的项圈。是在废弃工厂的铁笼旁找到的,沾满了泥泞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他当时让人仔细清理消毒,保留了它原本的模样,没有更换。仿佛保留着它,就保留着与那个模糊身影之间,最后一点确凿的联结。
后来,他定制了无数个更精美、更昂贵的项圈,镶嵌钻石,用最好的皮革。
可糯米糍似乎只认这个旧的,换上新的,它总会用爪子扒拉,找回这个。
最后,他妥协了。
只在特别场合或展示“身份”时,才给它戴上华丽“装饰”,
平时,依然用这个旧的。
但现在,糯米糍更钟情现在戴的铂金扣项圈。
只不过他请了最好的工匠,在所有项圈内侧加固最新科技的防切割纤维,嵌入纳米级的、与他的私人安全系统直连的微型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器。
甚至让精通网络安全和硬件的傅以宁,特意编写了一套独立的保护程序,被谢洧安戏称为“喵喵电击器”的终极防御单元。
这套程序不依赖常规的宠物定位芯片,更接近于为重要人物设计的紧急避险方案。
当项圈的生命体征监测器侦测到糯米糍的心率、呼吸频率、体温等数据在短时间内发生不正常剧烈波动——比如因极度恐惧、剧烈疼痛或外界强力束缚导致——保护程序会自动激活。
首先项圈内置的、经过特殊处理、信号极难被常规手段屏蔽的微型发射器会以最高优先级向肖清鹤、高欢、陈嫣,及肖家紧急安全中心数个终端发送包含实时精确坐标、生命体征数据、以及“危险”标识的警报。
几乎同时与发射器配对、安装在肖清鹤腕表、手机以及洛水湾安保主机内的接收器会发出无法被静音的持续蜂鸣和震动。
紧接着,程序会启动第二层防护——向猫体内植入的、与项圈监测器配套的另一枚微型芯片发送特定频率的微电流脉冲。
这脉冲不会伤害猫,但足以在危急时让它产生剧烈挣扎,增加逃脱或是引起周围人注意的几率,为救援争取时间。
最后,如果警报发出后一分钟内没任何一个授权终端进行“安全确认”操作,程序会判定猫处于“持续高危”的状态,自动将警报等级提升至最高,释放微型电击使袭击对象肌肉痉挛暂时麻痹(测试多次,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失去行动力数分钟,而对猫无害)。并调动肖清鹤名下所有在警报地点附近的可调用资源(车辆、安保人员、甚至包括合作的特殊服务团队),前往坐标地点。
这套系统自从安装以来,只在测试时触发过。
但肖清鹤从未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那场悬而未决的绑架,让他对任何潜在危险都保持近乎偏执的警惕。绝不允许同样伤害再次降临到糯米糍身上,更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疏忽,让沈伊珞承受他曾经经历过、那种心脏被掏空般的恐惧和无力。
指尖抚过“糯米糍”,将项圈放回丝绒盒关上保险柜。走到窗边,天色依然浓黑,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他没再回床上的打算,转身去厨房,为自己煮了杯黑咖啡。
苦涩液体滑过喉咙、提神,也压下心底残余的梦魇阴影。
肖清鹤端着咖啡杯走到客厅,在能看到主卧房门的方向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天际灰白逐渐蔓延染上浅金,城市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