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目光隐晦望向车外,顾衍之倚在车辕边,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关节,收到她的眼神示意后,指尖动作微微一顿,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细小,若非刻意凝望根本无从察觉。随即他目光转向车厢,并未迈步入内,隔着一层薄薄车帘,声线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车厢内二人清晰听闻。
“福生的安危,公公不必过度忧心。”顾衍之语气平淡,如同闲谈日常琐事,“御马监那边该打点的我已然尽数打点妥当。他当年挨的八十廷杖伤势虽重,好生休养调理,日后行动起居并无大碍。只是近来福生心中积怨颇深,时常口出狂言,直言太后当年不愿为他求情,全靠你跪地哀求才保住性命。”
他刻意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若是传扬出去,于你于太后皆是莫大牵连隐患。我已然暂时替你将流言压制下来,可只能稳住一时,无法长久遮掩。福生年轻气盛、心性浮躁,日后若是再口无遮拦肆意妄言,惊动太后圣驾,届时恐怕连你也难以保全他的性命。”
话语点到即止,不必过多赘述,其中利害关系,福安历经宫闱数十年风雨,自然能够全然听懂。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余下福安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如同被逼入绝境的老牛,满心挣扎彷徨。
良久之后,福安的声音如同从地底深处沉沉传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释然:“令堂……当年在寿康宫偏殿,无意间听闻太后与首辅赵恒的私密对话。太后直言遗诏已然篡改完成,六皇子已然殒命,若是三皇子日后不肯俯首听话,六皇子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福安伏在车板之上,额头紧紧抵住冰冷木质,身形蜷缩佝偻,如同燃尽余热的枯炭,彻底放下了坚守四十四年的忠心桎梏。“令堂出宫之后,便写下那封暗语密信,却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分毫。她曾言,知晓秘事的人多一个,便会多一人招来杀身之祸。”
车外的顾衍之身形伫立不动,靴尖牢牢钉在青石板地面,唯有袖中五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段秘辛远比他预先探查猜测的更为惊悚,足以颠覆整个大梁朝堂的皇权根基。
沈昭宁轻声追问,语气平静无波,不带半分讶异,只循循善诱探寻真相:“六皇子乃是太后亲生骨肉,太后又为何狠心将其毒害,反倒转而扶持三皇子登基称帝?”
福安缓缓抬头,浑浊眼眸中翻涌着恐惧、悔恨、解脱与疯狂,交织缠绕,压抑十一年的秘密终于得以倾诉,近乎卸下千斤重担。“只因六皇子……根本不是先帝的亲生骨肉。”他刻意压低声线,细若蚊蚋,唯有屏息凝神才能听清字句。
车外晚风拂动车帘,簌簌轻响,周遭静谧得落针可闻,仿佛天地都在静静倾听这段尘封深宫的惊天隐秘。“太后入宫之前,便与赵家远房表兄暗生情愫,私下有染。入宫参选之时,已然怀有身孕,先帝全然被蒙在鼓里,始终将六皇子视作嫡出血脉,倍加疼爱器重。”福安咽了一口干涩唾沫,继续道出内情,“直至先帝病重卧床那年,一名御医私下密奏,查验发现六皇子血型与先帝全然不符,绝非皇家血脉。”
先帝得知真相后龙颜大怒,连夜密召首辅赵恒入宫质问,赵恒跪地整整一夜,终究承认了这段丑闻隐情。先帝盛怒之下,当即决意废黜太后名分、废除六皇子皇子身份,改立三皇子为储君,连夜写下传位遗诏,暗藏于病榻枕下。
“可先帝病重体弱,还未来得及当众宣旨昭告天下,太后与赵恒便率先铤而走险动手了。”福安声音止不住颤抖,忆起当年场景依旧满心惊惧,“当夜御医对外宣称先帝病重驾崩,可老奴亲眼目睹,太后亲手端着一碗汤药灌入先帝口中,先帝挣扎片刻,便再也没了动静。”
老泪顺着纵横皱纹缓缓滑落,浸湿衣襟,满是悲凉悔恨。“六皇子次日突发恶疾暴毙身亡,亦是太后亲手下达的指令。她直言这个孽种留存世间,迟早会成为赵家满门覆灭的祸根,唯有斩草除根方能安心。”
“彼时三皇子年仅十四,生母早逝,在宫中毫无外戚根基势力,孤身一人孤立无援。太后刻意扶持他登基,只因其性情温顺易于掌控,需要一位听话顺从的傀儡皇帝执掌朝堂。这八年以来,三皇子看似端坐帝位,实则处处受制于太后与外戚赵家。”
福安再度伏身跪地,身形缩成一团,卑微落寞:“老奴今日所言每一字每一句,皆是当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半句虚言。老奴如今已然不求苟活于世,只求县主看在我如实供述的份上,保全我无辜的妹妹与顽劣养子福生,他们从头到尾都未曾涉足这些深宫秘事,不该被牵连丧命。”
车外的顾衍之缓缓转身,面朝马车而立,神色平静无波,繁复心绪尽数掩藏在清冷面容之下,只朝着马车微微颔首,动作极轻却格外郑重,示意已然听得全然清楚,证词属实足以采信,后续交由沈昭宁定夺。
“公公还算诚心实言。”沈昭宁语气淡然,缓缓开口,“今日之事迟早会传入太后耳中,你与你的亲人已然不宜继续滞留京城。速速动身,走得越远越好,方能安稳度日。”
福安身形剧烈一震,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松开,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多年的恐惧、愧疚与惶恐,尽数从骨血之中宣泄而出,却强忍不曾哭出声。“老奴……谢县主成全。”声音破碎沙哑,字字泣血。他抬手用手背那道狰狞旧疤擦去脸上泪痕,缓缓直起身形,跪着退至车帘边缘。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停下身形,道出心底最后一句执念:“令堂离世那天晚上,老奴曾在宫门口远远望过一眼。她走得很平静,是带着笑意离开宫门的。”
说罢,福安掀开马车车帘,外头已然彻底沉入暮色,巷道漆黑如浓墨浸染。顾衍之伸手虚扶一把,福安未曾抬头道谢,佝偻着脊背,如同寻常年迈老者,一步一步缓缓走入巷道深处的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