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静立原地片刻,随即掀开车帘立于车外,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神色沉静:“他走不远的,太后不出明日便会知晓福安今夜私下见你。今夜我便暗中安排人手,护送福安、其妹与福生连夜出城,前往通州、保定或是更远之地避难。清商暗网沿途接应护送,定然保他们平安无虞。”
他目光落在沈昭宁指尖那枚碧玉戒指上,缓缓开口,复述起沈母当年的遗言:“你母亲曾言,知道的人多一个,死的人就多一个。她独自一人默默扛下十一年的惊天秘密,今日由你亲手揭开,也算是为她卸下了沉甸甸的枷锁执念。”
顾衍之放下车帘,对着车夫沉声吩咐:“回沈府。”随即退至巷口暗处静立,目送青帷马车缓缓驶离巷道。
马车驶出一箭之地,晚风送来他极低极远的自语声,清晰传入车厢:“接下来……该入宫面圣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与白云观沉沉的晚钟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声悠长叹息。马车渐行渐远,顾衍之伫立巷口许久,才从暗处缓步走出,暮春风吹起他官袍下摆,猎猎翻飞。他静静望着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之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竟微微抑制不住颤抖。
并非畏惧寒凉,而是听完福安供述的所有秘辛,脑海中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十一年前沈母含笑走出宫门之时,年仅八岁的沈昭宁尚且在沈府门前静静等候母亲归来,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具冰冷遗体,和一句朝野上下人人讳莫如深的暴病而亡。
他将手掌收入袖中,紧紧攥紧再松开,掌心留下四道浅浅月牙指痕。“回大理寺。”顾衍之对着悄然现身屋脊的暗卫沉声吩咐,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未曾听闻足以颠覆朝堂的惊天秘闻。
暗卫心生迟疑,低声询问:“大人,不随同县主一同返回沈府吗?”
顾衍之迈步融入沉沉夜色,头也不回,语气淡然悠远:“她今夜不需要旁人相伴,更需要独自一人静下心绪,将这些深宫秘辛尽数收纳心底,待到明日以最冷静沉稳的姿态踏入含元殿面圣。”
他脚步未曾停歇,声音顺着晚风轻轻飘来:“今夜我替她办妥一件事,暗中追查当年向先帝密奏六皇子血型不符的那位御医姓名,查清是否还有后人留存世间。”
暗卫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屋脊暗影之中。顾衍之独自行走在大理寺回廊阴影里,清冷月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他忽然驻足抬头望向夜空,云层厚重暗沉,遮蔽漫天星辰,晦暗无光,恰似十一年前那个没有月色、埋藏无数冤屈与秘辛的夜晚。
唇瓣轻启,低语轻得被晚风淹没:“沈昭宁……你比你母亲,更不怕疼。”
沈昭宁静坐马车之中,心绪已然全然平复。清商天级暗网耗费十一年都未曾彻底查清的隐秘,竟在自己步步为营、拿捏人心软肋的布局之下,不动声色悄然撬开福安的嘴,得知了所有真相。母亲当年知晓的便是太后篡改遗诏、谋害先帝、残害皇子的滔天秘辛,也正因如此,才被太后暗中忌惮灭口。
她心中已然明晰,母亲的死因不必再过多深究细查,幕后元凶已然昭然若揭。从今往后,她与沈家的死敌,便是身居后宫、把控外戚权势的太后一党,以及依附太后的赵家朝堂势力。放眼整个大梁朝堂,除却心怀忌惮、暗中制衡外戚的帝王之外,再无可以并肩倚靠的势力。沈家本就世代忠君爱国,如今局势明朗,更是只能坚定站在帝王一方,与顾衍之同舟共济,联手抗衡太后与赵家庞大的外戚势力。
一夜无眠,沈昭宁端坐沈府书房,心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积压十一年的迷雾终于破开,纵然前路遍布危机,却已然有了清晰的目标与对抗的方向。秦嬷嬷送入早茶之时,望着她沉静锐利的眉眼,直言如今的神态风骨,已然神似当年的沈母。
案上摆放着顾衍之连夜送来的密信,字迹工整,告知当年密奏的御医陈怀仁辞官返乡途中遭山匪截杀,全家十三口无一幸免,唯独一名幼孙寄养远亲家中侥幸逃生,如今化名陈九在洛阳开设药铺,已然派人暗中护持。福安一行人也已顺利出城分路南下,太后察觉之时早已远走高飞,无迹可寻。信中还建言暂且不必急着入宫面圣,静待太后率先按捺不住露出破绽,再伺机出手。
信纸末尾一行重墨小字,落笔坚定郑重:你母亲的事,你不想深究,我替你深究。这案子,我查定了。
沈昭宁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下多谢二字,封入铜符印记交由暗哨送往大理寺。起身推开窗棂,暮春风裹挟槐花甜香涌入书房,市井烟火隐隐入耳,京城依旧一派太平繁盛,浑然不知深宫朝堂早已暗流汹涌。
她心底清楚,如今敌对势力已然明确,太后、赵家外戚盘踞朝堂数十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但她并非孤身一人,手握五千玄甲亲兵、清商四等暗网、林家清流言官势力,还有帝王的暗中默许期许,以及顾衍之倾力相助的同舟之谊。这场棋局已然落子,往后便是步步为营,与太后一党正面周旋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