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搭在榻沿的手背上。他掌心熬过彻夜思虑,带着几分温热,她的手背却因毒素伤势萦绕,一片微凉。他指尖轻轻收拢,并非用力握紧,只是轻柔覆盖相贴,宛若一片落叶轻轻依偎在另一片落叶之上,安静轻柔,无声无言,却藏着千言万语的守护与牵挂。二人再没有多余言语,就这般静静相守片刻,晨光落在交叠的手背上,将顾衍之的指节映照得近乎通透柔和。
远处第三声号角准时吹响,回荡旷野。营地东边赵崇麾下人马已然开始起身活动,整理营帐、打理战马、巡守布防,新的一日对峙与试探,再度拉开序幕。顾衍之缓缓松开手,直起身形,缓步走到帐帘边,抬手掀开帘幕。破晓晨光汹涌涌入帐内,耀眼刺目,他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眸,身影在晨光中静静伫立一瞬,随即迈步走出帐篷。帐帘缓缓落下,隔绝外界晨光喧嚣,帐内重归安静。
沈昭宁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背,肌肤之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淡淡的温热,浅浅萦绕,转瞬便似要随风消散。她缓缓将手收进衣袖之中,紧紧握住贴身收藏的一枚玉佩,温润玉质带着暖意,稍稍安抚心底纷乱心绪。
待到午后时分,营地东边再起变动,赵崇麾下人马再度扩建营寨,新增五顶帐篷错落排布,营地里升起袅袅炊烟,烤肉香气顺着晨风遥遥飘来。他们看似悠闲休整,实则暗自庆贺蛰伏,似在庆贺沈昭宁依旧身中奇毒未曾倒下,似在庆贺顾衍之尚未查到傅明远破绽,似在庆贺帝王依旧固守王帐、按兵不动,棋局僵持依旧,他们依旧占据蛰伏观望的上风。
纪云再度送来探查消息,奉上傅明远城外外室的详细住址,通州城南街巷第三进院落,门口栽种一棵老枣树,标识清晰极易辨认。另有一幅孩童画像送至帐中,画中是傅明远五岁幼子,面容圆润,眉眼肖似孙氏外室,唯有下颌轮廓随了傅明远本人,画师笔法细腻逼真,连孩童左耳垂那颗细小的痣都精准勾勒而出,毫无疏漏。
顾衍之接过画像,静静凝望许久,随后细心折叠收好,纳入衣袖之中。沈昭宁心底清楚,他从不会拿妇孺孩童当做胁迫把柄,素来行事磊落,不屑以此手段逼人就范。他收下这幅画像,并非打算以此要挟,只是时刻警醒自己,傅明远心中有软肋牵绊,他惧怕失去安稳生活、惧怕妻儿受到牵连,远远胜过惧怕身死。只需拿捏住这份人心软肋,不必动用阴狠手段,便能令他心甘情愿吐露实情,撕开赵崇的权势伪装,破掉眼前这盘僵持许久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