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抬首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沉稳,从容禀明探查所得:“傅明远今夜入夜之后,如约前往通州悦来赌坊挥霍玩乐。属下早已带人暗中尾随盯梢,全程看顾行踪。他今夜赌局落败,一共输银一百三十两,囊中不足兑付,又向赌坊借贷二百两白银,亲手写下借据文书,按上私人手印,如今借据原件已收在属下手中。”说着,纪云从衣袖中取出折叠两折的纸页,双手递到沈昭宁面前。沈昭宁接过借据,并未当场拆开细看,随手放在榻边一侧,静待后续禀报。
“属下已然查清,他夜夜挥霍输掉的巨额银两,并非赵崇私下补贴赏赐,而是他暗中私自从骁骑营军饷之中挪移截留所得。此事隐秘至极,就连赵崇都全然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傅明远替赵崇掌管钱财粮秣十余年,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暗中也暗自中饱私囊,虽不敢大肆贪墨,却也悄悄截留足够挥霍赌钱、供养外室家小的银两,分寸拿捏稳妥,多年未曾暴露分毫。”纪云稍作停顿,继续细细剖析人心软肋,“以属下观之,傅明远心中最大的忌惮,并非身死殒命。他深知自己手握赵崇太多隐秘把柄,即便贪墨事发,赵崇也绝不会轻易杀他,唯恐逼急了鱼死网破,泄露所有内情。他真正惧怕的,是贪墨军饷、私设外室之事败露后,赵崇不会赐他痛快一死,反倒会百般折磨,让他生不如死。赌坊借据只是小事一桩,真正能拿捏住他的,是属下抄录的那份私自挪用军饷的隐秘账目明细。”
话音落罢,纪云朝着顾衍之微微侧首示意。顾衍之闻言,从衣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递到沈昭宁手中。她缓缓翻开册子,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细碎账目数字,繁杂晦涩,无需细细看懂明细,只需知晓这本册子足以捏住傅明远把柄,撕开赵崇的钱袋子根基,便已然足够。沈昭宁轻轻合上册子,与借据一并放在榻边,抬眸看向纪云,神色沉静下令:“往后你便听从顾大人调遣行事,他吩咐之事,尽数遵从照办。探查所得所有隐秘消息,先禀报顾大人,再送至我此处即可。”纪云垂首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顾衍之静静坐在木椅之上,始终未曾开口言语,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虎口处一道旧疤之上,巧合的是,这道伤疤的位置,竟与沈昭宁手背上的旧疤几乎一模一样。他指尖轻轻摩挲抚过疤痕纹路,宛若触摸着一道尚未干透定型的墨迹,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帐帘之外,天际已然泛起微光,破晓将至。东边地平线透出一线淡青色晨光,宛若笔墨蘸水在宣纸上轻轻勾勒出的一道浅痕,清浅柔和。纪云身形悄然无声,躬身行礼过后,转身缓步退出帐篷,帐帘轻轻落下,帐内再度只剩沈昭宁与顾衍之二人,重归静谧无言。远处军营传来第一声破晓号角,低沉悠长,穿透晨间静谧,宛若沉睡巨兽苏醒前的低吟,宣告新一日已然来临,而留给众人僵持布局的时日,仅剩最后十天。
顾衍之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浅浅渗入,灰蒙蒙的光线笼罩二人之间。“你一夜未曾安睡。”他轻声开口,一语道破。“你亦是彻夜未眠。”沈昭宁淡然应声。顾衍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低沉:“我心绪繁杂,难以入眠。”“我亦是如此。”四目相对,目光交汇一瞬,短暂得宛若一缕清风从指尖悄然划过,刚感受到那份牵绊暖意,便已悄然散去,只剩心底无声的共鸣与懂得。
顾衍之缓缓从木椅上站起身,动作缓慢谨慎,右肩旧伤微微牵扯绷紧,显而易见起身之时牵动创口,隐隐作痛。他全然不顾自身痛楚,缓步走到榻边,轻轻蹲下身,身姿放得与躺坐的沈昭宁平齐,四目平视相望。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皆是彻夜思虑熬夜所致,唇瓣干裂起皮,连日忙于布局筹谋,连饮水都已然忘却,面色憔悴苍白,伤势未曾痊愈,便日夜为局势、为她暗中操劳,默默扛起所有风雨。
他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沉绵长,久到帐帘缝隙的灰白晨光渐渐浸染成温润淡金,久到远处军营第二声号角悠悠吹响,破晓晨光彻底铺满整片猎场营地。“沈昭宁。”他嗓音沉稳郑重,再次笃定重复那句承诺,“你绝不会死。”这已是他数次说出这句话,每一次皆是同样的坚定执着,不带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