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旷野,战火的阴霾已然近在咫尺。沈昭宁静静凝望着顾衍之深邃沉稳的眼眸,那双连日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纵然身心俱疲,却依旧沉静如深潭,藏着不动声色的坚定与守护。她轻轻将他贴在自己脸颊的手掌缓缓挪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之中,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掌心亦是一片冰凉,冷暖相融,透着乱世之中相依为命的缱绻。二人静静相握片刻,而后缓缓松开手掌,眼底皆是了然与不舍。
“顾衍之,你听我说。”沈昭宁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坚定,带着早已深思熟虑的决断。这些日子,从太后病重倒计时开始,从她日复一日强忍痛楚吞下药丸之时,她便已然预想过无数种结局:预想过二人携手共度劫难、安然存活;预想过双双殒命火海乱世;预想过自己离世、他独活于世;也预想过他挡下凶险、自己孤身离去。每一种结局她都细细思量透彻,最终选定了心底认为最合乎大局、最值得坚守的一条路,纵然艰辛孤苦,却是当下最正确的抉择。
“你活着,远比我活着更有价值,更有用处。”沈昭宁目光定定望着他,语气不容置喙。顾衍之正要开口反驳,她立刻轻轻按住他的手掌,阻止他出言争辩。“陛下如今最需要的人是你,不是需要你豁出性命拼死相护,而是需要你的智谋布局、朝堂手段,需要你替他查究冤屈、稳固朝局、排布棋局,做那些我无法胜任、旁人难以替代的事。”她语气沉稳恳切,继续缓缓诉说心底考量,“倘若我不幸离世,清商暗卫体系我早已安排妥当,他们会尽数听从你的调遣行事;父亲那边我亦留有书信叮嘱安排,沈家势力定会倾力护你周全。于大局而言,你无需牵挂我,沈家也不必固守我一人安危,你好好活着,便是胜过一切。”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似是想要挣脱开口争辩,沈昭宁却紧紧握住不肯松开。“你从来都不欠我分毫。”她望着他的眼眸,语气淡然真挚,“从寿康宫那场凶险火场开始,你便数次挺身而出,替我挡下致命刀锋,护我躲过无数算计劫难,这些恩情,早已足够偿还所有牵绊。往后余下的风雨前路,理应由我自己独自承担,不必再为我以身涉险。”
帐外风声呼啸掠过,远处营地传来虎贲卫换岗巡守的脚步声,清晰传入帐内。东边赵崇营地的号角接连不断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宛若人心跳般沉闷紧迫,催促着兵马整备,也催促着所有人直面生死劫数。
“倘若你执意不肯独自离去,留下来陪我直面凶险。”沈昭宁望着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决绝,“那我便传令清商暗卫,强行绑你离开猎场,护你安稳脱身。”她素来性子温柔隐忍,极少对他说出这般强硬重话,这已是她所能说出最重的言语,只为逼他保全自身、好好活下去。
顾衍之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抬眸深深凝望着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沈昭宁,你绑不走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帐外紧绷的局势,“你从未察觉吗?你亲手交出去的地级暗卫,如今已然不全听你的号令了。纪云今早已私下寻过我,坦言县主虽有吩咐令众人撤离避险,但清商上下无人愿意弃你而去,尽数甘愿听从我的调遣守护你。你亲手交付出去的底牌与势力,如今再也收不回来了。”
沈昭宁怔怔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愕然。顾衍之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得意算计,没有丝毫愧疚不安,唯有一种安静沉稳、宛若磐石般笃定的执着心意。他已然悄然稳住了她手下所有暗卫势力,将她的底牌化作守护她的屏障,将她规划好的退路,变成了他执意相守、绝不离去的执念。他这般所作所为,并非贪恋权势掌控,只是一心想要护她周全,不肯独自独活,不愿留她一人直面乱世凶险。
“顾衍之,你简直疯了。”沈昭宁轻声低语,眼底满是无奈与动容。“或许是疯了。”他坦然应声,目光温柔缱绻,“可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明明身心耗竭濒临极限,却依旧执意想要舍己成全,你我皆是一样的人。”
二人四目相对,心底情愫早已相通,执念亦是同样深沉。就在此刻,远处东边赵崇营地的上空,骤然升起一支明亮耀眼的火箭,橘红火光宛若划破夜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焰尾,瞬间照亮了半边暗沉夜空。火光坠落而下,精准落在营地边缘空置的帐篷之上,干燥营帐瞬间被引燃,熊熊烈火骤然燃起,火光冲天,映红了整片猎场夜色。赵崇,终究还是动手了。
顾衍之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拉起沈昭宁。浑身伤痛瞬间席卷全身,左肩、右臂连同五脏六腑都传来阵阵钝痛,脚步虚浮几欲站立不稳。他不由分说伸出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身,半扶半抱带着她朝着帐帘快步走去。沈昭宁下意识挣扎推脱,他却手臂微微收紧,宛若合拢的锁一般,牢牢将她护在身侧,不肯有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