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快步走到帐帘边，顾衍之抬手掀开帘幕，帐外早已陷入一片混乱喧嚣。营中兵士四处奔跑呼喊，救火之声、传令之声、兵马调动之声交织混杂，乱作一团。虎贲卫一百五十名精锐已然迅速结阵列兵，就在营帐之外严阵以待，刀剑出鞘，长弓上弦，冰冷甲胄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暗红的冷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顾衍之轻轻将沈昭宁往前推了一步，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定：“即刻往西边山林撤离，虎贲卫将士会全程护你前行。进入山林之后往南直行，绕道奔赴官道，陛下提前安排的接应人马早已在沿路等候，保你安然回京。”

沈昭宁蓦然回头凝望他，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再次轻声追问：“那你到底打算去哪？”顾衍之依旧未曾正面回应，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随身佩戴的旧剑，剑身泛着清冷寒光。他转身迈步，毅然朝着东边火光冲天、战火纷飞的方向走去，那片烈焰之中，是赵崇的大军，是无尽凶险，是她再三劝阻、不愿让他奔赴送死的绝境，他却偏偏义无反顾，决然奔赴。

沈昭宁伫立原地，静静望着他挺拔孤绝的背影，过往无数画面尽数涌上心头。想起寿康宫火场他重伤昏迷，自己拼尽全力拖拽着他的身躯逃离火海，彼时心底满是惶恐，生怕他就此殒命；想起他连日高烧不退，自己日夜守候在侧，一遍遍探触他额头温度，静静等候他从鬼门关挣扎归来；想起他蹲在榻前，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轻声坦言她是他唯一不想讲道理的人，那份温柔缱绻，深深烙□□底。

“顾衍之！”她忍不住高声唤住他的名字。顾衍之前行的脚步骤然停下，却没有回身转头。“你曾经答应过我，你不会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一字一句，满是期盼。

顾衍之静静伫立在冲天火光之中，挺拔背影被烈焰映照成一道暗沉的剪影。他缓缓偏过头，侧脸被熊熊火光染得通红炽热，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轻柔单薄，是刻意挤出、只为安抚她心绪的温柔，藏着太多隐忍与不舍。“嗯。我答应过。”简单二字落下，他便缓缓转回头，继续朝着火海深处迈步前行。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沉稳笃定，一如他为人处世的性子，从不贸然急躁，亦从不延误本心抉择。

沈昭宁伫立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被漫天火光渐渐吞没，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身后西边是幽深山林，是安稳逃生的活路；身前东边是熊熊烈火，是赵崇的重兵，是执意相守不肯离去的顾衍之。她这一生做过无数抉择，选过最稳妥的路，选过最合乎大局的路，可在此刻望着他决绝奔赴火海的背影之时，心底对“对错”与“值得”的定义，已然悄然彻底改变。

她终究转身，朝着西边幽深山林快步跑去。并非贪生怕死，只是遵从他的心愿，顺着他安排的活路离去。唯有她好好活着，他才能安心无后顾之忧地直面凶险；唯有她活下去，来日才能替他收拾残局、收敛尸骨，守住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奔跑途中，左肩伤口剧烈牵扯，右臂创口再度崩裂，浑身筋骨酸痛无力，毒素顺着血脉肆意蔓延侵蚀。奔入山林深处之时，双腿骤然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躯，直直跪倒在潮湿的林间泥土之上。她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息平复气息。东边火势愈燃愈烈，晚风从火海方向席卷而来，裹挟着浓烟、灰烬与淡淡的血腥之气，弥漫整片山林。她跪在幽暗林间，回头遥遥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静静伫立等候，心底唯有一个执念，等候他信守承诺，活着从火海之中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