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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幸灾乐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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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第一次送孩子去“朝阳乐园”时,牌匾上面“智障”两个小字,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去给孩子做“残障评定等级”时,工作人员的语气着急、惋惜、怜悯,还隐隐带着一丝庆幸和得意,她终于体会到社会对残障人士的残忍。

尽管内心百般不承认孩子有问题,但姚舒云也无法与现实对抗,也许终其一生,孩子都只能是个有障碍的残疾人。

这样的认识又让姚舒云感到绝望。

混沌、茫然、无知、惆怅、不平……种种感受杂糅在一起,姚舒云时而矛盾,时而果决,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她在自我愈合与自我崩溃中极致拉扯,她可以上一秒怨天怨地,满腔怒火,下一秒和风细雨、笑容满面。

她独立地消化这些坏情绪,有时又被这些糟糕的情绪吞噬。

直到两年后,某一天,天气很好,姚舒云和丈夫周豫林带孩子在附近小区玩。

团团在荡秋千,越荡越高,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有一个小孩儿,看起来比团团小一两岁,站在父母面前,侃侃而谈。

那一刻,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心里充满了羡慕。

这是他们曾经幻想过的画面,却不曾想到头来只是奢望。

经过这一两年的康复训练,团团已经进步很大,只要不深入接触,不和她交流,不容易发现她是个自闭症小孩儿。

但也仅仅只是外表看着正常,只要一说话,一交流,她很容易就暴露缺陷。

夫妻两人心里有一个未说出口的共识:那就是孩子未来大概率不会很差。她会无限接近一个正常人,但她永远也不会是一个真正的正常人。

不会和父母深度沟通交流,也似乎不会有什么心事,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天夕阳很美,风也很温柔,周豫林看着妻子,艰难开口:“我们,要么,再生一个吧。”

那一瞬间,姚舒云难过地要落下泪来。记得当初刚生完团团后不久,她故意跟丈夫开玩笑,“哎呀,看你这么用心照顾孩子的份上,要不我再生一个吧,给你生个儿子。哈哈哈……”

当时周豫林坚定地摆摆手,说:“不了,一个就可以了。别自找苦吃。”

没想到几年后,竟会是这个局面?

曾经坚定地不想再生孩子的人,因为内心对一个正常孩子的渴望,想要再生一个。

姚舒云再一次感慨,真是命运弄人啊!

一想到未来会再有一个孩子,那团团就不是唯一了,姚舒云感觉很对不起她,愧疚之情令她总忍不住泪崩。

伤心之余,她也很理智客观地看待这件事情。

几年时间下来,姚舒云也算是“自闭症”圈里的半个“老”人了,虽然她一向很少过问别人的是非,但或多或少,听见或被听见很多自闭症家庭的事情。

有的家庭为孩子,不惜连卖几套房,花销上百万,带孩子辗转上海、北京等一线大城市,不光有康复训练,请特教老师一对一辅导,还有针灸、理疗、菌群移植等等,五花八门的治疗方式。只为求孩子能好起来,和正常人一样。

而有的家庭却在孩子确诊“自闭症”后,互相怨怼,丈夫埋怨妻子没带好孩子,奶奶埋怨媳妇基因不好……在经历一段时间治疗,眼见无望后,父亲迅速抽离,丢下患病的孩子和母亲,一家人分崩离析。

有的父母为孩子殚精竭虑,日夜忧心;也有的孩子被父母随意丢在一旁,不管不顾。

姚舒云见过一个女的,穿着雍容,打扮华丽,开着跑车,摩登十足,而她的女儿都快10岁了,个子又高又壮,还和一群很小的孩子在一起上小班。

那个女孩儿咿咿呀呀什么都不会说,至今连“妈妈”两个字都叫得不清楚,日常只有一个外婆过来接送。

据外婆所说,孩子的妈妈从不管她,每天都忙于做生意,忙得不可开交。

而孩子的父亲在孩子未满一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从此再不见人影。

姚舒云也见过一个带着眼镜,几乎满头白发的女人,了解之后,发现那人还不满45岁,却苍老地像个60岁的老妪。

她带着一个8岁的自闭症儿子,每日忙于康复机构和学校。几乎没有任何一点空闲和娱乐时间。

据本人所讲,她原先是在上海,和丈夫都有工作,后来儿子患病,他们卖掉上海的房子,举家搬到J市。

日常丈夫上班,她则全职在家照顾孩子。

她的孩子是一个重症自闭症患者,医生曾坦言让她再生一个,然而她不信命,也不信诊断,付出自己全部的心血和精力,教孩子说话、读书、写字。更是花销几十万,几年如一日的请特教老师,每天一对一的辅导。

皇天不负苦心人,孩子终于算是能说会读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从重症转为中轻度,离完全康复遥不可及。

……

姚舒云见过各式各样的家庭,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孩子:轻症的外表看起来同常人无异,除了一些沟通交流方式存在问题,其他都没什么关系。

而重症的,她曾亲眼见过,一个约摸六七岁的男孩儿,明明身体没有任何异常,能走能站,然而当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时,会迅速滑溜到地上,像一条软瘫的虫子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整个人毫无知觉,除了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动,像要抓些什么,其他就像一个植物人一样,连眼珠都不怎么转动。

每每这个时候,姚舒云总感觉很痛苦无助,干涸的眼窝忍不住再次潮湿,她为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哀恸,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愤恨。

她会感叹命运不公,厚此薄彼:有人一生福泽深厚,享尽万般荣宠,有人却连一条烂蛆也不如,没有灵魂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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