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小树吸了吸鼻子，话音刚落，他便看见德拉身体骤然一顿，怔在原地。小树从地上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重复道：

“哥。”

他擦了一把眼泪，很轻地叹了口气，“哥，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离开家族？”

“我们都信任你，我们都想改变狼人一族的命运，所以我选择相信你，可是这么多年来，且不说吸血鬼家族都做了多少什么事情，每一次围猎，都是你领的头，你杀了多少兄弟姐妹，你手上有多少同族的血？”

德拉一时间有些茫然，但很快回过神，道：“我那是为了整个家族，小树，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

“我理解你！我当然理解你！”小树忽然咆哮起来，咄咄逼人般又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世界上最理解你的人就是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力排众议都要跟着你来？啊？”

“哥，为了帮你，我放弃了家族，放弃了父母，也放弃了我自己的尊严，可是我们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啊！！”

小树忽然腿下一软，有些脱力地坐在地上，他从来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确实从来没有对德拉这么讲过话。

德拉听到他这么说，原本习惯性地想要开口骂人，想要开口反驳，可等他张口，却发现自己反倒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你……”

“你”字卡了半天，也没能说出来个所以然来。德拉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动用自己脑袋思考，是啊，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难道不是为了狼人一族的安宁吗？可是亲手屠杀族人的恶人也是他，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我知道在秘境中那么做就功亏一篑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小树垂着头，“有改写结局的机会，尽管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哥哥，如果能够重来，我不会选择跟着你，我应该在一开始就阻止你。”

他说完便又自暴自弃般坐了下来，颓废地抱着自己的头，德拉似乎也是有些累极了，最终什么也没说。

旁边两人围观了整场闹剧，洛宁不知该作何感想，等了片刻，切斯特走上前，道：

“其实有一件事情，我想说很久了。”

德拉睨了他一眼，不做答复。

“我自掌管吸血鬼家族以来，不过百年，但自幼便对两族之间的恩怨耳濡目染。细想下来，自我记事以来，其实极少见过狼人们真的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德拉闭了闭眼，“所以呢？你想说是我丧心病狂地手刃自己的同类吗？”

“不是，我是想说，休战吧。”

这句话说完，德拉猛地睁眼，不可置信地看过去，重复了一遍：“休战？chester以为我们狼人都这么好骗吗？”

对方显然不信，切斯特也不火，很平静地说：“你没听错，是休战。我很早就这么想过了，德拉，这么无休止地斗争下去，根本没有必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我们的初衷都是一样的，只是为了让家族少些蒙难而已，不是吗？”

方才一直埋首的小树也闻声看过来。

德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忽然疯魔地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才鄙夷道：“休战？chester先生，你不要是真的在做梦吧？难道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是一场笑话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他焦躁地在原地打转，忽然崩溃了，推搡着切斯特往出走，大怒道：“滚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你们这些人到底都明白什么啊？世代的恩怨是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掉的吗？”

切斯特眉头轻皱，补上一句：“就是因为从前没有解决，所以才要从你我开始……”

他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德拉连推带拉扯出去了，洛宁倒是自觉地跟在后面，出了这房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喃喃自语着“我错了么？我真的错了？”的德拉，又转头看向切斯特，道：

“他现在不会想听你说的。”

切斯特叹口气，认同地点点头：“我知道。”

“但是迟早要同他讲的，不过给他一个适应的时间罢。”

洛宁不答，眼下看来，这位切斯特伯爵倒不像是坏人，忽然间，手腕传来一阵震感，他低头看过去，是手环正发着蓝光，切斯特也垂眸看着手腕，很轻地笑了一声说：

“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洛宁歪着头，“什么差不多了？”

“走吧，跟我过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率先迈步往前走，洛宁犹豫了一会，跟了上去。片刻后，他们驻足在这栋古堡的阁楼顶层，那里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处漩涡，洛宁一愣，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们是来自异世界的，又怎么知道这种漩涡是其中的媒介的？

“看来我猜的不错，远方的朋友。”切斯特忽然将手背在身后，冲着他微微弯腰，鞠了一躬，这是吸血鬼家族的最高礼仪。

“谢谢你和你的那位朋友近来所做的一切，我身体里一直对这里有种奇怪的感应，看来你们真的是从这一处过来的。”

他弯唇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还有别的什么需要我帮助吗？”

洛宁哑口无言地杵在原地，僵了一会，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切斯特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笑了一声，道：“自然是等你们离开，拿回我的身体，还有我那位小血仆。不得不说，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的滋味还真是有些奇怪。”

“德拉那边也不用担心，他就是那样的性子，需要多磨磨。”

闻言，洛宁点点头，站定在漩涡面前，也是进了这座屋子，他才感觉到自己受到一股奇怪的召唤，他在那里站了一会，犹豫不决地问：

“那……”

切斯特挑眉：“嗯？”

“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就是……我朋友，他怎么办？”

洛宁说完就漏出一副后悔极了的表情，他似乎十分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和楚荇舟有任何瓜葛的模样。

万幸切斯特倒是没太注意到这个，见他担心，忽然伸手触摸到那团漩涡，毫无意外被排斥在外，他闭了闭眼：“这个你不必担心，我能感应到，这东西只对我身体里的他有反应，对我没有。”

他闭上眼睛，伸手触摸着看似深不见底的漩涡。洛宁侧着脸看他，非常想再问问什么，但静默一瞬，也伸手贴上了漩涡，不过这一回那漩涡没再像先前一样拉他进去。

意识和魂灵随漩涡而消散，像是做了一场很遥远的梦。

切斯特看着随身体里那种异样的感觉一同消失的漩涡，垂眸看着旁边容貌飞速变换的人，静默片刻，出声道：“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