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青烟长绕,寒意入骨。
长孙明歌跪在明睿皇后、先太子长孙明意、二公主灵前,一语告慰亡魂,久未起身。玄色衣袍铺散在冰冷金砖上,脊背挺直如松,唯有肩头微不可查的轻颤,泄出他压了近十年的悲恸与释然。
柳婉珺静立一侧,素衣如雪,眉目清泠。她不言,不泣,不扰,只安静陪着他,将满门冤屈得雪的轻安、半生隐忍的酸涩,尽数藏在垂落的眼睫里。
族中冤屈洗清,柳氏污名尽除。
皇家嫡脉血仇,终在今日,一笔一笔血偿。
风穿太庙殿宇,吹动灵前白幔,像极了故人无声的回应。
许久,长孙明歌缓缓起身,转过身看向身侧少女。
四目相对,无须言语。
他眼底的寒霜褪去几分,余下一片沉静温柔;她眸底的清冷淡去几分,泛起一层浅浅水光。
近十年相隔,血海沉浮,朝堂刀光,宗族离散。
如今,奸佞伏法,真相大白,天下将定。
他伸出手,指尖微顿,终是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指尖。
动作克制,分寸有度,却藏着入骨的珍视与安稳。
“婉珺,都结束了。”
声音低沉沙哑,是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轻缓。
柳婉珺指尖微颤,轻轻颔首,声细如雾:
“殿下,一切都过去了。”
没有激动相拥,没有泣不成声。
他们生来克制,爱入骨髓,依旧守着礼法,藏着深情,只这一触一握,便抵过千言万语。
紫宸殿内,尘埃落定。
建安帝长孙建平一身素色龙袍,面容憔悴苍老,眼底尽是迟暮悔意。
贾琼赐死的白绫已送至冷宫,贾恕凌迟之刑即刻执行,贾氏全族抄家灭门,党羽一网打尽,血流京都,再无外戚专权之患。
废太子长孙明德,贬为安南王,徙和州,永世不得返京,无诏不得出封地一步。
诏书落定,父子恩断,再无相见之日。
帝王抬眸,目光落在阶下静立的长孙明歌身上。
二十岁的青年,玄色朝服,身姿挺拔,眉眼沉冷,刚正不阿,有铁血风骨,有仁厚之心,更有拨乱反正、安定江山之才。
他这一生,错信奸后,错待嫡子,错害忠良,错压柳氏。
如今,唯一能做的,是还天下一个明主,还亡魂一个交代。
帝王声音苍老沙哑,响彻大殿:
“秦王长孙明歌,忠勇护国,平定和武兵变,揭穿沉冤旧案,肃清奸佞,安定社稷,功在社稷,德服朝野。”
“朕今下诏——
废黜庶人长孙明德储位,册立秦王长孙明歌,为大胤皇太子,入主东宫,协理朝政,总领天下兵马。”
一言定鼎,朝野归心。
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山呼太子千岁。
金銮殿上,再无纷争,再无两派,再无刀光暗涌。
长孙明歌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朗:
“儿臣,遵旨。”
不骄不躁,不矜不伐,风骨凛然。
站在班列之中的柳卿尘,一身六品官袍,脊背挺直,眉目沉静。
十七岁的少年,望着殿前被册立为储的青年,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坦荡释然。
他护得住妹妹,守得住柳氏,对得起家国,对得起良心。
沉冤得雪,大局已定,往后,他只需做一名清正之臣,辅佐明君,护佑妹妹安稳一生。
当日午后,圣旨再下,昭告天下:
追复先太子长孙明意太子尊号,谥“懿文”,以太子礼制改葬;
追复二公主尊号,谥“安和”,归葬皇陵;
明睿皇后神位复入太庙,享四时香火;
柳氏满门平反,归还一切田产宅邸,恢复世家荣光,柳卿尘晋吏部郎中,掌官吏考选大权。
一纸诏书,洗尽半生冤屈。
柳府门前,白幡尽撤,重悬朱匾,百年名门,荣光再归。
临水小筑中,柳婉珺指尖抚过那枚陈旧发白的平安符,终于轻轻弯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