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深冬,腊月底。
皇城落雪连月,天地一白,寒意彻骨。
紫宸殿内药香弥漫,龙床之上,建安帝长孙建平已是油尽灯枯。自和武兵变平定、贾氏伏诛、沉冤尽雪,帝王终日沉陷悔憾,郁郁难排,心气一垮,诸病齐发,不过月余,便已卧床不起,药石无医。
殿内寂静无声,宫人内侍皆屏气敛息,不敢高声。
长孙明歌一身素白孝服,日夜侍疾,衣不解带,端药进膳,皆亲力亲为。他虽恨过父皇凉薄、怨过帝王偏心、痛过至亲含冤而死不察,可此刻龙床垂危,血脉牵系,终究放下前尘,以人子之礼,送他最后一程。
柳婉珺虽未入宫,却在柳府日日斋戒,焚香祈安。兄长柳卿尘在吏部总理丧礼典仪,规制肃穆,有条不紊,一派沉稳,已是朝中柱石之臣模样。
这日风雪稍住,天色微明。
长孙建平忽然睁眼,气息微弱,却目光清明,唤人召太子近前。
长孙明歌移步床前,垂首静立。
帝王枯瘦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骨冰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明歌……朕……对不住你母后,对不住你大哥,对不住你二姐姐,对不住柳氏……对不住……天下……”
一字一顿,皆是迟暮悔言。
他这一生,制衡一生,猜忌一生,凉薄一生。
到死,才肯承认自己的亏欠。
长孙明歌垂眸,声线沉静,无悲无怒:
“父皇,都过去了。”
不宽恕,不记恨,只做了结。
长孙建平望着殿顶藻井,目光涣散,轻轻一叹,气绝而逝。
建安二十二年,腊月廿七。
大胤建安帝长孙建平,龙驭上宾,崩于紫宸殿。
朝野素服,天下禁乐,万民哀悼。
依帝王遗诏:
太子长孙明歌,即刻承袭大统,入继宗庙,为大胤新帝。
朕一生亏欠明睿皇后,死后与她合葬钰陵,生虽同寝,死亦同穴,以偿前尘憾事。
国丧百日,礼仪肃穆。
新帝长孙明歌,以天子礼制,主持大行皇帝丧仪,停灵三月,一切从简,不奢不靡,不扰民生。他一身缟素,不饮酒,不茹荤,不近乐舞,沉静持重,朝野上下,无不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