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暮秋,寒露霜降交叠之际。
北境的风从来刻薄,黄沙裹挟碎雪,终年不休刮过戈壁荒滩。极北冻土之上,衰草枯折,寒石嶙峋,天地间一派苍莽死寂。自大胤太祖长孙鉴立国定都、平定中原以来,北疆边患从未真正断绝。蛮族、赵国、宋国三方势力盘踞北境之外,世代仇隙绵延百年。太祖开国之时,三国便已割据边陲、屡犯疆土;历太宗、仁宗,宣宗三朝,虽数次重兵北伐、重创外族,却始终未能根除祸根。三方势力如同附骨之疽,蛰伏休养、休战缔约、反复叛离,年年在边境劫掠人口、粮草、铁器,蚕食大胤北疆土地。
时至当今武安帝一朝,三国养精蓄锐多年,终是在秋高马肥、兵甲充足之时,再度结成攻守同盟,举兵南下,狼烟彻地燃起。
八百里加急军报三封叠送,尘土染血,封皮残破,于拂晓前直入京都紫禁城。
紫宸殿内沉香沉凝,烟气滞重,纹丝不动。鎏金螭龙香炉吐出细细青烟,缠绕梁间雕梁,衬得满殿肃穆森冷。金阶之下,文武百官蟒袍玉带,分列两班,无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阶下文武面色沉郁,眉眼间皆是压不住的惶然。近些年来大胤内忧外患不断,世家盘根错节,外戚暗流涌动,国库刚经水患赈济稍有空虚,恰是国力疲软之时,偏偏北境战火骤燃,天时地利,皆不在大胤。
龙案上铺展三张边境急报,以及一卷残破泛黄、标注朱砂红线的北疆舆图。
上座帝王,长孙明歌,年方二十二。
他身着玄色暗织盘龙常服,腰间束素玉玉带,墨发以鎏金冠规整束起。少年天子生得骨相清凛、眉眼锋利,一双墨眸深不见底,天生自带皇室生人勿近的冷寂威严。连日通宵批阅边报,他眼下覆着一层淡青薄灰,唇色偏白,指节因长久按压奏折泛出青白,可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柏,周身威压沉沉压满整座大殿。
他指尖轻点最上方那一封染血军报,嗓音低沉清冽,冷而不厉,穿透殿内死寂:“诸位爱卿都看明白了。”
军报之上,字迹潦草潦草、墨血相融,清清楚楚写明来犯兵力。
北蛮族首领莫顿,骁勇善战,性情残暴粗野,是蛮族近百年来最凶悍的一位单于。此人年少统一蛮族七大部落,杀伐果断,仇视中原衣冠,自恃骑兵天下无双,早有南下吞并雁门关、抢占北疆丰美草场之心。此番亲率蛮族铁骑七万,皆是常年生长于苦寒之地、自幼骑马射箭的死士,人马披皮甲、佩弯刀,机动性极强,最擅奔袭屠城、劫掠村镇。
赵国君主赵衍,为人阴鸷狡诈,善隐忍布局。赵氏立国于北境丘陵之地,国土贫瘠、粮食短缺,世代觊觎大胤中原沃土。自太祖年间,赵国便反复背盟,依附强者、蚕食弱土。此次赵衍出动步军八万,屯兵关隘之外,专攻城池、死守要道,为蛮族铁骑做侧翼屏障。
宋国君主宋祁,性情贪婪怯懦,却极善合纵勾结。宋国地处河谷,盛产铁矿,锻造甲胄兵刃极为精良。宋祁常年依附蛮赵二国,以求自保、分得劫掠财物。此次出兵五万,携大量精良军械、攻城云梯、投石重器,专司攻坚破城,为联军破开边关城防。
三方合计兵力二十万,联兵压境。
自北境朔平、定荒二关同时攻破,沿途六座戍边堡垒尽数沦陷,边关戍卒死伤惨重,残尸堆叠城墙,百姓流离奔逃,北境百里之内,炊烟断绝,遍地焦土。
长孙明歌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莫顿悍勇、赵衍阴诡、宋祁贪鄙。此三国,自太祖开国之时,便为我大胤北疆大患。百年来,战火不断,盟约屡签屡毁。今日联军压境,不是偶然,是百年积谋,是三方看准我国内朝未稳、国库空虚,蓄意发难。”
兵部尚书出列,白发垂肩,面色忧忡,深深躬身:“陛下!三国联军势大,北疆守军仅有四万七千余人,兵力悬殊,难以久守。眼下最妥之法,便是紧闭雁门关,固守要塞,再从京畿调兵遣将,择大将军领兵驰援,万万不可轻动圣驾。陛下乃天下之主,龙体尊贵,不可亲赴苦寒险地!”
话音落下,接连十余位老臣纷纷出列跪拜,蟒袍铺地,叩首请谏。
“恳请陛下留守京都,坐镇中枢!”
“北境寒苦、刀箭无眼,亲征凶险万分!”
“国本不可轻动,还望陛下三思!”
大殿之内,劝阻之声连绵不绝,字字诚恳,亦字字透着保守畏战。
世家老臣大多不愿动荡,唯恐帝王亲征损耗国库、损伤世家利益;文臣忌惮战事绵延,怕民生凋敝、引发民乱;武将虽有战意,却深知三国兵力强横,不愿帝王以身犯险。
长孙明歌静静听完全部劝谏,未有半分不耐。他抬手,轻轻一压,满堂骤然寂静。
“朕意已决,御驾亲征。”
六字落下,沉稳有力,无半分回旋余地。
他自龙椅起身,玄色衣袍垂落,衣摆轻扫玉阶,目光凛冽如北境寒刃:“诸位以为,朕是一时冲动?”
“太祖当年,白手起家,披甲定乱,踏平四方割据,方有今日大胤。彼时蛮族、赵宋同样猖獗,太祖亲披重甲、亲上城头,血战半载,方才划定北疆边界。今日朕承大胤江山,守太祖基业,若遇外敌便龟缩皇城,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安抚边境流民?何以震慑四方蛮夷?”
他抬手按住案上冰冷舆图,指骨分明:“莫顿轻视我大胤新君,以为年少可欺;赵衍揣测朝局,以为我朝堂暗流汹涌、无力北伐;宋祁贪图财帛,随波逐流、趁火打劫。今日朕若不亲征,三国便会认定大胤软弱,来年必增兵再犯,岁岁侵吞,不出十年,北疆尽失,战火直逼中原腹地。”
“此战,非为一城一池,为立威,为定国,为斩断百年边患。”
满堂文武尽皆缄默,无人再敢出言劝阻。
帝王心意决绝,眼底杀伐已定。
长孙明歌视线偏移,越过满朝文武,落至文官一列最前方。
那一道身影素衣清绝,立于众臣之间,不卑不亢,静若寒玉。
柳卿尘。
一身月白暗纹云纹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清挺修长,眉目温润秀气,一双眸子澄澈冷静,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城府。他年少入仕,一路擢升,精通户部粮秣、吏部任免、刑法律令,更兼心思缜密、擅长制衡权谋,是长孙明歌自潜邸时期便极为信任的近臣,亦是如今朝堂之上,唯一能稳住后方、压制世家、掌控京畿命脉之人。
“柳卿尘。”
“臣在。”
柳卿尘缓步出列,步履轻缓,躬身行礼,脊背平直,仪态端方雅正。
殿外天光透过雕花菱窗落在他肩头,素衣沾光,清雅淡漠,仿佛与周遭沉重肃杀的朝堂割裂成两个世界。
长孙明歌凝视他片刻,语气郑重,声线压沉,字字托付:
“朕离京之后,京中内外、朝野大小一切事务,尽数交由你暂领。”
“京畿九门、皇城禁卫、三司国库、官吏任免、赈灾调度、世家管束、监察密报,凡军国要务、民生琐事,无需禀奏,皆由你独断。三公为辅,六部听令,京中武将禁军、城防兵马,尽归你调遣。若有世家私藏甲兵、暗通外贼、阻挠政令、心怀异谋者,你可先行拘押,先斩后奏,无需请示。”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百官心神俱震。
暂领朝政,先斩后奏。
这已然不是普通辅政,乃是实打实的监国权柄。
帝王将万里后方、繁华京都、宗室世家、皇城安危,毫无保留尽数交付一人之手。
朝堂之上,几家世家权臣眼底瞬间掠过忌惮、惊疑、阴晦之色。有人暗捏朝笏,心中警铃大作;有人垂眸掩去妒意,暗自盘算朝局变动。外戚派系、老牌世家、寒门官员,各怀心思,暗流一瞬汹涌翻涌。
柳卿尘垂眸,长睫轻敛,没有惶恐,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沉静稳妥。他缓缓躬身,声音清和却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臣,领旨。”
“臣定镇守京畿、肃清宫闱、管束世家、调度粮草,安定后方人心。臣在此立誓,一日未闻北疆大捷,一日不敢松懈分毫。臣必保京都无乱、朝堂无祸、粮草不绝、民心不散,绝不负陛下重托。”
长孙明歌微微颔首,眸底凛冽褪去半分,藏入一丝无人察觉的隐晦柔和。他深知,京都从来不是安稳之地。
当今朝堂积弊已久:老牌世家垄断土地、私蓄家丁;外戚贾氏暗结党羽、渗透宫中;六部官吏相互推诿、官官相护;宗室旁支奢靡跋扈、窥探皇权。自己一旦亲征离京,京中兵力空虚,但凡有人趁机作乱、内外勾连,便是倾覆大祸。
普天之下,唯有柳卿尘心性冷静、手段软硬兼施、不依附任何世家、不结党不营私,且深谙朝堂制衡之术,方能压住这盘乱局。
“朕留羽林卫三千、皇城禁军一万,归你直接调遣。”长孙明歌补充吩咐,语气冷肃,“封闭京外关隘,禁止世家私兵出入;封锁南北通商要道,严查奸细密探;户部粮库全数封存,由你亲自核定调拨;宫内太妃宗室、外戚旁支,一律禁足本宅,无诏不得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