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圣旨由中书省即刻拟写,明黄锦帛,墨字庄重。两道圣旨当众昭告朝野:其一,武安帝长孙明歌,御驾亲征,北伐三国联军;其二,命柳卿尘暂领朝政,总揽京中一切要务,节制百官,协理三公。
退朝之时,暮色漫入宫墙,秋风卷起阶前枯叶,漫天盘旋飞舞。
百官陆续散去,步履匆匆,神色各异,有人忧心战乱,有人暗自盘算站队,有人暗中传递密信,宫墙阴影之下,无数暗流无声涌动。
大殿之内,人去楼空。
偌大紫宸殿只剩君臣二人。
内侍捧来鎏金寒铁重甲,甲胄冰冷沉重,片片铁甲相撞,发出清脆冷响。烛火摇曳,映亮甲面森森寒光,也映亮长孙明歌冷峻英挺的侧脸。
柳卿尘立于一旁,安静伫立,目光落在帝王身上。他看着内侍为他系紧肩甲、缠牢护腰、扣紧护手,铁甲层层覆身,将原本清俊文雅的帝王,彻底化作一尊冰冷无温的沙场战将。
“北疆苦寒,莫顿凶残,赵宋狡诈。”柳卿尘声音极轻,唯有二人能闻,“前线刀剑无眼,陛下务必珍重自身,不可逞强冒进。臣在京中,日夜等候捷报。”
长孙明歌束紧腰间佩剑,转头看向他。
二人距离极近,烛火映在彼此眼眸之中。
“京都交给你,我无忧。”长孙明歌语声压低,语气是独属于二人的笃定信赖,“朝堂那群老狐狸、世家蛀虫,我走之后,必会试探底线。不必顾念情面,不必刻意柔和,该压则压,该斩则斩。你要记住,你身后,是朕,是大胤。”
“臣明白。”
夜色渐沉,皇城万盏宫灯次第亮起,绵延十里红墙,灯火明明灭灭,如寒夜里一簇簇孤火。
宫中连夜筹备出征军械、粮草、马匹、营帐。工部昼夜锻造兵刃,户部清点随军粮秣,兵部调遣八万精锐中军,战马万匹,辎重千车。宫中御库尽数打开,金银绸缎、伤药棉布、干粮腌肉,源源不断运往城外驻军大营。
三日后,天未破晓,晨雾漫地,寒霜覆草。
京郊演武场,十万铁甲列阵而立,旌旗如林,黑底鎏金的“胤”字战旗在凛冽秋风中烈烈狂舞,猎猎作响。战鼓百面,轰然擂动,鼓声震彻百里,尘土飞扬,天地俱颤。
长孙明歌一身银黑重甲,腰佩帝王御用龙泉剑,跨坐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高台之上,他抬手按剑,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铁甲将士,声线拔高,响彻整片演武场。
“北蛮犯我疆土,赵宋背我盟约!百年边患,今日一战定乾坤!”
“今日朕亲率大军,北出雁门,不破联军,不斩莫顿、赵衍、宋祁,绝不归朝!”
八万将士齐齐拔刀出鞘,刀刃映霜,寒光刺目。
“不破外敌,誓死不归!!”
呐喊之声震碎晨雾,直冲云霄。
辰时一刻,城门大开。
鎏金銮旗在前,铁甲骑兵开路,帝王车马居中,辎重车队绵延数里。大军缓缓驶出正阳门,烟尘滚滚,车马行过长街。
城楼上,柳卿尘独立高台。
一身素白长衫,无风自动。他未带冠、未佩玉,简简单单一袭布衣,静静立于朱红城楼之上,遥遥目送大军远去。
长街人海汹涌,甲胄如山,车马如龙。
黑衣金甲的帝王于万军之中,骤然勒住马缰。
长孙明歌回头。
秋风浩荡,隔着漫天烟尘、迢迢人海,二人目光遥遥相撞。
一眼相望,无言无声。
而后,帝王调转马头,扬鞭前行。
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向北,渐渐消失在天际烟尘尽头。
风沙起,秋霜落,长街空旷。
柳卿尘立于城楼,久久未动。
良久,风拂衣袂,他缓缓收回目光,清冷眼眸之中,敛尽万千情绪,只剩一片冷静漠然。
他转身,缓步走下城楼,踏入那一座寂静深沉、暗流汹涌的紫禁城。
自这一日起,武安四年秋,大胤一分为二。
北疆烽火漫天,帝王披甲亲征,以铁血刀刃抵御三国强敌;
京都长夜漫漫,文臣独坐朝堂,以一己之身稳住万里河山。
紫宸殿龙椅之侧,增设一张素色檀木案几。
案上整齐码放全国奏折、九州舆图、世家名册、钱粮账簿。烛火彻夜不熄,笔墨日夜常温。
往后数月,柳卿尘居于紫宸,晨昏不眠,执掌大胤后方所有命脉。
殿外风声萧瑟,宫墙冰冷,落木纷飞。
他指尖捏住一枚冰冷白玉镇纸,目光落在北疆那一片赤红标注的疆土之上,轻声默念,语气温淡,却虔诚至极:
“莫顿、赵衍、宋祁犯我大胤,祸乱北疆。”
“臣守此京城,稳此万民。”
“愿雁门关风雪不摧帝王铁甲,愿北境战场捷报早日还京。”
秋风穿堂,吹散微弱语声。
偌大紫禁城,宫灯孤冷,长夜漫漫。
这一年秋,狼烟燃起,君臣两分。
百年边患,今朝对决;乱世山河,静待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