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他满身杀伐之后,平安归京。”
深宫寂静,无人听闻她心底祈愿。
唯有无忧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孱弱安静的娘娘,独自对着北方暮色,无声牵挂,寸寸忧心。
政事堂内,烛火通明彻夜不灭。
柳卿尘一身素色常服,案前堆满军报、粮册、舆图,烛火映得他眉眼清冷,眼下青黑浓重,面色透着连日操劳的苍白。指尖捏着刚从北境快马送来的简略战报,纸页简短,寥寥数语:两军开战,陛下亲冲前阵,蛮王出言辱君,军心激愤,战况惨烈。
他指节微微收紧,白纸边角被捏出褶皱。
墨色眼眸沉如寒潭,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位少年帝王素来隐忍克制、理智沉稳,可唯独皇室屈辱、至亲血骨、婉珺安危,是碰不得的逆鳞。莫顿刻意戳破旧伤、肆意羞辱,必定引得他失控嗜血,不顾自身安危冲入战场。
“大人,京郊御寒棉被、金疮伤药、干粮腌肉,尽数清点完毕,三万车辎重今夜子时准时北上。”下属官吏躬身禀报,语气恭谨,“漕运封锁严密,世家无一敢私下转运粮草,九门管控稳妥,无奸细流动。”
“江南三家呢?”柳卿尘声音冷淡,没有抬头。
“仍旧私下互通书信,私藏家丁,今日以祭祖为由,私下密会一次。”
柳卿尘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暗沉墨痕。
他抬眼,眸底清寒无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不必留了。”
“明日清晨,查封三家私库,收缴私兵,主家直系男子,全部下狱。”
“皇权悬空,边境交战,敢私结朋党、暗蓄兵力——找死。”
一字一句,冷绝锋利。
世家蠢蠢欲动,以为帝王远征、朝臣无主,便可趁机作乱、拿捏朝局。
他们不知,坐镇京都的柳卿尘,从来温和只是表象,杀伐才是底色。
外有帝王浴血守疆,内有文臣铁血定京。
一武一文,一刚一柔,共撑大胤飘摇山河。
夜风穿堂,吹动案边卷宗,烛火摇曳不定。
柳婉珺目光落向北边漆黑天幕,无声默念:
“明歌。”
“你在外只管杀敌,不必顾虑后方。”
“世家我与哥哥来屠,朝堂我与哥哥来稳,京城我与哥哥替你来守。”
“我给你无后顾之忧的大胤江山。”
“你务必,平安活着,踏霜而归。”
漠北荒原,血色未歇。
战事从黄昏厮杀至深夜,寒月悬空,惨白冷光洒落赤红大地。遍地尸骸横陈,鲜血浸透泥土,汇成蜿蜒细流,在冰冷夜色里缓缓凝固。
刀剑卷刃,战马嘶竭,士兵□□,满身血污泥泞。
长孙明歌周身铠甲彻底染红,分不清是敌人鲜血,还是自身渗出的血痕。小臂被蛮族弯刀划开一道深长血口,皮肉外翻,血水顺着甲缝不断滴落,砸在黄沙之上。
他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混着血污沿下颌滑落。
视线早已被血色模糊,脑海之中反复回荡莫顿那句卑劣嘲讽——
【你父皇能把亲女儿送我糟蹋,如今你是不是也要把你宫里那位病弱皇后,送进我的漠北牙帐?】
不可饶恕。
绝不可饶恕。
他抬眼,穿透满地死尸与纷乱兵马,遥遥看向后方驻足观战的莫顿。
月色寒凉,风吹血衣。
少年帝王染血抬剑,剑尖直指蛮族单于,声音嘶哑破碎,却穿透死寂夜风,凛然传至对面:
“莫顿。”
“今夜。”
“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荒原风声呜咽,血色浸透山河。
百年边境恨,一代皇室辱。
这一场血战,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