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铁相撞的爆鸣震裂寒夜。

狼牙杵千钧之力轰然砸落，重重劈在龙泉剑剑身之上。刺眼火星迸溅而起，在惨白月色里转瞬湮灭。长孙明歌右臂骨骼一阵剧痛发麻，腕骨几欲折断，整个人被狂暴震力狠狠掀离马背。

身躯失重下坠，冰冷黄沙生硬撞击脊背。

一口滚烫腥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溅洒在身前暗红沙土上，刺目惊心。

破碎的猩红披风散乱铺在染血黄沙间，他半撑着身子单膝跪地，重铠沉重如山，压得他胸腔剧痛难忍。右肩入骨箭镞随着动作撕裂皮肉，鲜血汩汩流淌，顺着甲片纹路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暗色血洼。

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厮杀呐喊渐渐模糊，只剩嗡嗡耳鸣。

莫顿勒马缓步逼近，黑熊硬甲沾满血污，粗粝的脸上挂着残忍狞笑，手中狼牙杵拖拽在地，刮过碎石发出刺耳摩擦声。

“终究是个乳臭未干的中原娃娃。”

蛮王粗哑的嗓音冷漠响起，裹挟风沙，字字淬毒。

“你父皇当年跪地求和，你如今浴血又如何？大胤皇室，骨子里永远都是卑贱懦弱。”

他抬起重杵，瞄准长孙明歌低垂的头颅，只需轻轻一落，便可碾碎这颗大胤帝王的头颅，终结整场战事。

周遭蛮兵爆发出粗犷狂笑，战意高涨，步步逼近。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玄色人影不顾一切扑来，硬生生横挡在长孙明歌身前。

是御前禁卫统领，满身刀伤，胸腹贯穿一道深长戈伤，血肉模糊。他舍弃所有防御，以肉身抵住落下的狼牙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一口鲜血喷洒，统领高大身躯直直跪倒，死死攥住莫顿的杵柄，指甲抠进铁器，指节崩裂渗血。

“蛮夷……休伤我主！”

嘶哑嘶吼破碎不堪，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莫顿面色一沉，眼底戾气暴涨，抬脚狠狠踹向统领胸口。骨骼断裂声再度响起，那名忠心侍卫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再也没有动弹分毫。

鲜血浸透身下黄沙，寂然无声。

长孙明歌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倒地不起、身死殉主的侍卫，看着周围接连冲上来、为护他而惨死的禁卫，胸腔里破碎的痛楚混杂着滔天恨意轰然炸开。

建安十年，二姐孤身殒命蛮荒；今夜战场，将士为他血染黄沙。

屈辱、悲痛、愤恨，尽数缠绞在一起，碾碎他所有理智。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指尖抠进冰冷沙土，硬生生挣扎着站起身。单薄而狼狈的身影立在漫天血色之中，甲胄残破、满身血污，摇摇欲坠，却挺直脊背，不肯低下分毫头颅。

寒风吹动他散乱的墨发，沾染血污的脸庞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眸，赤红凛冽，燃着不灭的狠厉杀意。

“莫顿。”

他嗓音破碎沙哑，带着吐血后的干涩钝痛，每一个字都咬得骨血生疼。

“你辱我皇室，杀我将士。”

“今日，我大胤寸土不让，我长孙明歌——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他踉跄一步，单手抓起插在沙地里的龙泉残剑，不顾浑身崩裂的伤口，不顾失血过多的眩晕，再度朝着莫顿直冲而去。

孤勇一意，以身搏蛮王。

漫天风沙呜咽，残刃映着寒月，少年帝王孤身逆战，背影孤寂决绝，震撼全场。

蛮兵的狂笑骤然停歇，连联军士卒都下意识顿住动作，怔怔望着那道浴血不倒的身影。

莫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阴寒不屑：“冥顽不灵！”

他再度举起狼牙杵，裹挟狂风，朝着虚弱不堪的长孙明歌狠狠砸去，决意彻底了结这头不肯俯首的幼兽。

刀光寒影之间，大胤援军骑兵疯魔一般冲破阻拦，数百铁骑舍命奔袭，硬生生拦在帝王身前。刀刃相撞、战马嘶吼，将士们以血肉筑起人墙，死死抵挡联军攻势，为自家帝王挡下所有致命杀伐。

“护陛下！死守！！”

嘶吼声响彻荒原，震碎漫漫寒夜。

里外两层兵墙死死护住中央的帝王，残破的玄色甲胄连成一片永不弯折的防线。鲜血不断泼洒、尸骨层层堆叠，以最惨烈的方式，守住大胤最后的尊严。

莫顿的攻势被硬生生阻拦，他望着密密麻麻、悍不畏死的胤军，眉头死死皱紧，心底生出一丝莫名忌惮。

这群中原士卒，明明早已疲敝不堪、死伤惨重，却没有一人后退，眼底的血性与傲骨，远超他过往交战的任何一支军队。

天色，于厮杀之中，悄然泛白。

夜幕将尽，破晓将至。

千里京都，天蒙蒙泛着鱼肚白。

长信宫静姝殿，烛火燃至将尽，灯花残落。

柳婉珺依旧维持着合十祈福的姿势，久坐不动，单薄的身子近乎冻僵。一夜未眠，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负，面色惨白透明，唇上无半点血色，纤细的手指冰凉僵硬，偶尔克制不住地低声咳喘，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微的痛楚。

无忧端着早已冷却的汤药，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沙哑：“娘娘，天要亮了，一夜风雪已过，战事定会平缓，您喝口汤药暖身，哪怕小憩片刻也好。”

“天亮了……”

柳婉珺轻声呢喃，眸光凝滞望向北方泛起的微亮天际，睫毛轻颤，眼底藏着浓重的疲惫与惶恐。

她不知战场局势，不知他重伤濒死，唯有心口持续不断的钝痛，一遍一遍提醒着远方的凶险。

那股牵系心神的刺痛，从未停歇。

“无忧。”她语声微弱，轻若游丝，“他若是受伤，必定不会让人传信回来。他素来隐忍，只会独自硬扛。”

她太懂他。

身为帝王，傲骨凛然，从不愿将狼狈伤痛展露于人前，更不愿让深宫之中的她，为他忧心断肠。

清冷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孤寂的面容上。少女垂眸，望着腕间温润白玉镯，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水光隐忍，无声凝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