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寒月孤悬,荒风卷着血腥沙砾,刮过遍野尸骸,呜咽如泣。
长孙明歌身陷蛮族死围之中,周遭伏兵层层叠叠,如潮水般往复冲杀,箭雨斜斜掠空,钉入脚下冻土,箭尾犹自震颤。数十名贴身禁卫早已伤亡过半,余下之人个个带伤,甲胄染透血色,依旧背靠背结成死阵,以血肉之躯,死死护住帝王不退半步。
他小臂那道深创早已被寒风吹得麻木,浑身大小伤口十余处,衣甲之内血水黏着皮肉,每一次提剑劈砍,都牵扯筋脉撕裂般剧痛。体力耗损殆尽,额角冷汗混着血污滑落,视线几度昏沉发花,唯有心底那股蚀骨恨意与皇室傲骨,死死撑着他不肯倒下。
脑海里一遍遍盘旋着建安十年的屈辱,盘旋着二姐长孙幸和弱骨埋荒、无碑无冢的凄苦,更盘旋着莫顿轻薄柳婉珺的污秽言语。
他不能退,也绝不肯退。
龙泉剑刃早已卷钝,却依旧寒芒凛冽,横劈竖斩之间,连斩数名扑至身前的蛮族死士。猩红披风被利刃划得破碎不堪,随风猎猎翻飞,在惨白月色下,宛如一面染血的孤旗,立在修罗沙场中央。
阵坡之上,莫顿端坐黑马,冷眼俯瞰战局,满脸桀骜狞笑。
他算准了长孙明歌执念极深、失了理智,故意诱敌深入,再以伏兵锁死退路,就是要耗到他力竭脱力,再生擒活捉。折了大胤帝王,北疆可不战而下,中原朝堂必会群龙无首,自乱阵脚,到那时蛮、赵、宋三家便可瓜分北境,蚕食中原沃土。
“不必急着杀他。”莫顿沉声下令,语气阴狠傲慢,“耗他力气,伤他筋骨,留他一命。本单于要把他押回漠北牙帐,像当年他姐姐一般,令他俯首折腰,受万千蛮夷耻笑,让大胤世代抬不起头!”
军令传下,蛮族伏兵即刻变了打法,不再近身死拼,只以弓箭远射、长戈袭扰,刻意拖延缠斗,一点点耗尽长孙明歌一行人的气力与生机。
箭矢不断破空,寒芒点点,禁卫奋不顾身扑上前以肉身挡箭,一声闷哼,便直直栽倒在染血黄沙之中,再无声息。
“陛下!大势已去,速速突围!”残存的护卫统领嗓音嘶哑,胸口深箭贯体,仍旧死死挡在长孙明歌身前,“属下拼死断后,您往南侧沟壑冲,与主力大军汇合!”
长孙明歌摇头,眼底血色翻涌,冷声道:“朕弃你们而逃,何以为君?”
他横剑而立,身形虽已踉跄不稳,帝王风骨却分毫未折。寒风吹动染血衣袍,孤绝身影立在尸山血海之间,凛然无惧。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荒原南侧忽然响起震天号角,马蹄声如惊雷滚滚而来,铁甲铿锵,阵型奔袭,灯火火龙般冲破夜色。
是雁门关驰援的精锐兵马!
边关守将接到柳卿尘加急密令,不敢耽搁,即刻点齐两万铁骑,星夜出关,循着战火狼烟疾驰而来,恰好赶在重围将锁死的刹那,直撞蛮族侧翼。
“大胤援军到了!”
一声嘶吼穿透夜色,被困将士瞬间士气大振。
援军铁骑如钢铁洪流,直冲蛮族后阵,长刀劈斩,铁骑践踏,猝不及防的蛮兵瞬间被冲得阵型大乱,包围圈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缺口。
莫顿脸色骤沉,眼中戾气暴涨。
他万万没料到,大胤后方竟调度如此之快,还有人能远程筹谋、连夜调兵驰援,硬生生坏了他的绝杀之局。
“稳住阵型!拦住援军!”莫顿怒声喝令,却已拦不住军心骚动。
被围困的长孙明歌闻声抬眼,望着那一路奔袭而来的火龙兵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并无半分退意。他趁着蛮族阵脚大乱,猛地策马冲出,长剑直指莫顿所在高坡,染血嗓音凛冽如霜:
“莫顿,躲在阵后算什么英雄!”
“有胆,下来与朕一战!”
千里京华,长夜未央。
长信宫静姝殿,烛火长明,青烟袅袅不散。
柳婉珺依旧未眠,一身素衣倚坐蒲团,面前一盏长明灯荧荧跳动,她双手合十,眉目低垂,唇间低声默念祈福经文,神色虔诚又凄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