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明歌立于殿门口,猩红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漆黑眼眸淡淡扫过倒地的王后、浑身僵硬的赵国公主。
他远远看见那枚被赵灵珩死死攥紧的墨玉小瓶,眸底冷光一闪,只当是王族寻常饰物,并未深究,亦无半分疑心。
“陛下,赵国王族尽数控制,仅余赵国公主赵灵珩一人存活。”侍卫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长孙明歌淡漠颔首,声音冷硬无温:“不杀,不留。”
“废除公主尊号,押入囚车,随军押送。打入深宫永巷,幽禁看管,永世不得出宫。”
从前他念她是女子,本欲流放;
可亲眼目睹赵国王后殉国的决绝、王族骨子里的偏执恨意,他改了主意。
流放太过自由。
幽禁高墙之内,才是对亡国之人最大的囚禁。
无人知晓,那纤细冰冷的掌心,攥着足以掏空中宫、蚀死皇后的剧毒。
无人知晓,这段深埋建安年的下毒秘辛,已然落在仇人之耳。
赵灵珩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她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漆黑恨意。
掌心墨玉毒瓶冰凉刺骨,母后临终的话语一遍遍回荡耳畔。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身中旧毒。
——所有人都不会防备我。
——隐忍蛰伏,毒杀皇后。
恨意深埋心底,怨毒藏入骨血。
她微微低头,柔顺垂眸,掩去眼底疯狂阴冷。
“罪女……遵旨。”
此刻的温顺,全是伪装。
高傲折断,尊严碾碎,家国覆灭,至亲离世。
世间再无赵国金枝赵灵珩。
从今往后,唯有一心复仇、□□隐忍、缄口不言的亡国囚女。
长孙明歌冷眼扫过她低垂的侧脸,没有察觉那深埋的歹念,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寒凉风声。
他还要南下,还要踏平宋国。
赵国覆灭,不过霸业途中一捧尘土。
千里京都,长信宫静姝殿。
春光和煦,白檀袅袅。
柳婉珺倚在窗边,细细拆开北境送来的家书。
纸上字迹清瘦温润,依旧不带半分血腥杀伐。
只写:前路安稳,气候干燥,我一切安好。勿念。
他刻意抹去灭国屠族、王族惨死、囚女押宫所有肮脏血腥。
他要这深宫一隅,永远干净、永远温柔。
她纤白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唇角噙着浅淡柔和笑意,轻咳两声,眉眼温顺干净。
她不知晓北方山河覆灭,不知晓赵国公主被俘怀毒,不知晓自己幼时贾氏下毒的隐秘旧事,早已被外人彻知。
无忧端来温药,轻声安慰:“娘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太医院说长期静养,体虚寒症会慢慢压下。”
柳婉珺轻轻点头,眸光柔和:“但愿如此。”
她只知自己天生体弱、气血衰败,从未深究病根,也无人敢告知当年宫廷下毒真相。
殿门外,柳卿尘一身素色官袍,静静立在廊下。
他刚处理完朝堂粮草调度、后方治安,神色清淡,眉目安然。
北境送来的捷报,只写赵国平定、王族伏诛、余孽幽禁。
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深宫即将迎来一名亡国毒女,不知妹妹幼时暗□□根,更不知一场无声杀局,已经悄然锁死柳婉珺。
他清清白白,毫无防备。
风过宫墙,冷暖两分。
一人不知祸水近旁,温顺安然;
一人暗藏蚀骨剧毒,恨意滔天;
一人策马南下,血染山河不问深宫暗浪;
一人身居朝堂,清明通透却被蒙在鼓里。
赵国虽灭,恨意未亡。
那一瓶蚀骨柔毒,那一位亡国公主,
将带着天下无人知晓的隐秘,悄无声息踏入大胤皇城。
于金碧宫墙深处,静静等候,伺机噬命。
无人防备,无人看破,无人知晓。
唯她一人,藏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