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羁凤
宋国南城破,烟雨断城,江南温软,终染血色。
沈知瑜一身银白软甲,立于残破城楼之上,箭矢穿肩,刀口裂骨。他素来清冷自持、谋算无双,可宋国兵力枯竭、弓弩尽毁,文人之国,本就难挡铁血王师。
城下胤军铁蹄踏碎江南水土,玄色战旗压垮宋国白幡。
残阳薄暮,沈知瑜横剑自刎,清瘦身影倒落城头,鲜血浸透青石板。一生善谋、半生守宋,终以一死,殉他文脉家国。
国都陷落,宋室宗亲尽数被俘,宫城烟火断绝,满城哀鸣。
苏绾柔一身月白宫装,素帕不染血污,眉眼依旧清淡,只是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眸子,彻底失了光亮。
江南故国,山河倾覆;文臣武将,尽数殉国。
她站在残破宫门前,望着入城的大胤黑甲,没有哭,没有惧,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三日之前,她冷眼旁观漠北血战;三日之后,她沦为亡国俘虏。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至此,赵、宋两国,全数覆灭。
漠北至江南,千里疆土,尽归大胤。
战后第二日,南疆押送队伍启程。
两辆朴素囚车,隐在重兵队伍之间,没有枷锁刑具,却锁住两位曾经金尊玉贵的异国公主。
一路北行,去往大胤京都。
荒郊古道,风沙漫漫,车辙碾过尘土,两侧皆是沉默无言的大胤士兵。
前路茫茫,故国已亡,再无归处。
白日行军,众人看管森严,二人不得言语。直至深夜驻营,兵士撤去外围看守,留二人独处一处简陋帐蓬。
夜风萧瑟,帐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
赵灵珩一身墨色衣衫,脸色冷白,指尖始终死死攥着袖口深处那枚冰凉的墨玉毒瓶。亡国之后,她收敛所有高傲戾气,沉默隐忍,眼底只剩化不开的阴翳恨意。
身侧,苏绾柔静坐席上,素衣垂落,指尖轻捻一片干枯落叶,语调清淡,听不出悲喜:
“赵国既灭,宋国亦亡。你我,皆是亡国之人。”
从前一傲一冷,彼此生疏,各守一国,互无交集。
如今同为阶下囚,同为败国金枝,方才看清彼此命途,皆是飘零棋子。
赵灵珩抬眸,凤眸幽深,压低声音:“你恨他吗?”
简简单单四字,刺骨寒凉。
苏绾柔垂眸,长睫轻颤,素来温和的音色,添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铁蹄南下,屠我将士,破我国都,断我宋室香火。”
“我如何不恨。”
她性子清冷内敛,恨意从不外露,可家国覆灭、族人被俘、沈知瑜战死城头,桩桩件件,皆刻入心底。
从前冷眼轻视,如今血海深仇。
赵灵珩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至最低,只有二人能够听闻:
“我母后遗我一物,可悄无声息蚀人脏腑,慢性腐骨,无药可解。”
“长孙明歌毁我赵国,我便毁他心尖最珍视之人。”
苏绾柔骤然抬眸,清淡眼底闪过一丝惊芒,转瞬敛去。
“你想动柳婉珺?”
“是。”赵灵珩唇角勾起一抹冷绝弧度,“那位皇后体弱纯善,干净得不染半分宫脏,偏偏是长孙明歌唯一软肋。”
“他要我们国破家亡,我们便要他痛失挚爱,余生永受折磨。”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年轻却冰冷的容颜。
一人□□,一人藏谋。
一人偏执狠绝,一人冷静腹黑。
苏绾柔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声轻浅,却字字笃定:
“我助你。”
“我精通药理草木,可替你遮掩毒性、调和药引,无人能够察觉异样。”
“你隐忍蛰伏,我周旋朝堂。”
“他日入宫,我们互为依仗,彼此帮扶。”
“若能近其身、入其宫,便伺机而动。”
“终有一日,要让长孙明歌,尝遍亡国、失爱、孤苦无依之痛。”
帐内烛火幽幽,暗影重叠。
没有人知晓,两辆不起眼的囚车之中,两位亡国公主已然私下结盟。
一人握毒,一人筹谋。
恨意深埋,心思诡谲。
表面温顺无害、恭默安分,内里藏刀、步步为棋。
今夜密谋,定下往后深宫杀局。
目标直指——大胤皇后,柳婉珺。
一月之后,大胤京都。
春和景明,皇城琉璃瓦映着暖阳,宫墙高耸,山河安稳。
长孙明歌平定南北,吞并赵宋,一统中原北疆,凯旋归京。
帝都百姓沿街欢呼,香火供奉,朝野上下,称颂明君。
金銮殿上,朝堂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阶之下,两名异国公主垂首而立。
赵灵珩墨衣清冷,神色恭顺低垂;苏绾柔素衣淡雅,眉眼温顺平和。
二人刻意敛去所有锋芒,不见戾气,不见恨意,宛若两枝无害柔弱的霜花。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高声进言:
“陛下,赵、宋已灭,二国宗室无存。两位公主身为亡国贵女,容貌端雅。”
“为安抚前朝遗民、彰显陛下仁德、怀柔四海,恳请陛下册封二位公主,纳入后宫。”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随后朝臣接连附和。
“臣附议!”
“收纳羁凤,安抚遗民,以显大胤宽仁!”
众人皆以为,这是最稳妥、最体面的处置方式。
给名分、留尊荣、困于深宫,既收拢两国残余民心,又可永绝外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