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念柔
入夏之后,皇城暑气渐盛,宫槐浓荫蔽日,长信宫依旧清净恬淡,熏香绵长,岁月安稳。
天下一统,四海平定。前朝文武百官见后宫单薄,除中宫皇后之外,仅有低位份安妃、良妃二人,并无盛宠高位妃嫔,不足以充盈后宫、绵延皇室子嗣。
接连数日,朝堂之上,不断有大臣联名上奏,请帝王广纳秀女、大选后宫。
奏折堆满御案,句句皆是家国礼制、皇室宗嗣。
长孙明歌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冷沉,一言不发。
他这一生,沙场喋血、吞并列国、坐拥万里江山,世间荣华尽数予他,可心中挚爱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后宫再多美人,于他而言,皆是无关风月。
“选秀之事,不必再议。”
御座之上,男声冰冷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朕后宫有后,足矣。”
百官惶恐叩首,再三劝谏,奈何帝王心意已决,谁也不敢再多言。
散朝之后,柳卿尘随行御前,轻声劝慰:“陛下,朝堂礼制如此,皇室无旁妃,朝野难免非议,于国本不利。”
长孙明歌淡淡抬眸,语气坚定:“非议便非议。江山是朕的,后宫亦是朕的。朕不愿,无人能逼。”
他不愿任何人分走半分心意,更不愿让深宫那体弱温柔的人,独自落寞伤心。
没过几日,宫中闲话悄悄传开。
无人敢明着议论帝后,却私下闲谈朝堂世家。
兵部尚书秦昭,有一胞妹名秦令仪,温婉端庄,品貌出众,自幼饱读诗书,心性通透柔和。自年少时初见帝王,便心悦倾慕,默默守候多年,从不张扬,不攀附、不争抢。
这份心事,京中世家大多知晓,唯独深宫之中,无人特意告知皇后。
柳婉珺素来心思细腻敏感,宫人们闲谈不慎,终究还是落入了她耳中。
夏夜微凉,她独坐窗前,轻抚微凉腕间玉镯,轻轻低咳几声。
她清楚自己身子常年孱弱,旧疾缠身,气血衰败,一年不如一年。
她知道自己陪不了长孙明歌一辈子,知道皇家必须有子嗣绵延,知道后宫不能只有她一人。
赵灵珩、苏绾柔皆是敌国旧人,位份低微,性情疏离,终究不是良配。
唯有秦家忠良世家,秦令仪品性温顺、心思纯良,真心爱慕帝王,绝不会争风吃醋、祸乱后宫,更不会伤害自己。
想到漫长岁月,想到自己注定无法长久陪伴,柳婉珺心底酸涩柔软,慢慢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日长孙明歌前来长信宫时,她没有撒娇抱怨,没有委屈难过,只是安静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轻声开口。
“陛下,前朝选秀,臣妾都听说了。”
长孙明歌一愣,连忙收紧手掌,紧张安抚:“婉珺,莫听旁人闲话,朕绝不会选秀,后宫永远只有你一人。”
柳婉珺轻轻摇头,眉眼温顺又落寞:
“臣妾不是吃醋,也不是怨怼。”
“臣妾体弱多病,常年缠绵药石,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更难以为皇室开枝散叶。”
“秦尚书忠肝义胆,秦家满门忠烈,秦姑娘温柔贤淑,心性纯良,又倾心陛下多年。”
“臣妾恳请陛下,召秦令仪入宫。”
长孙明歌脸色骤然沉下,语气满是不愿:“朕不要旁人,只要你。”
“陛下是天下之主,不是臣妾一人之君。”柳婉珺抬眸望着他,眼底清澈温柔,带着一丝隐忍心疼,“后宫需人打理,皇室需延血脉。安妃良妃身世特殊,不堪重任。唯有秦令仪,家世清白,品性良善,入宫之后,绝不会与臣妾相争,更不会乱了后宫安宁。”
她一遍一遍劝说,温柔却坚定。
她想到自己日渐衰败的身体,想到注定到来的离别,主动为他挑选往后岁月里,安稳无害、真心待他的人。
长孙明歌看着她苍白柔弱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隐忍的懂事与成全,心口密密麻麻发酸。
他不愿,不甘,不舍。
可他从来都不忍心拒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