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浸毒
暮春深宫,海棠落雪,满阶芳菲。
自那日长信宫觐见过后,安妃、良妃安分守己,谨守宫规。二人居于西北角偏僻宫殿,从无争宠之举,亦不结交宫人,平日里闭门读书、焚香插花,恬淡得近乎透明。
后宫人人皆言,两位异国妃嫔性情清冷、安分柔顺,全无亡国余孽的戾气。
连朝堂大臣,亦称赞陛下仁德,收纳羁凤,安抚遗民。
唯有长孙明歌,始终保留一丝冷淡提防。
可提防刀剑易,提防人心难;提防明枪易,提防慢毒难。
泠月宫内,烟青帐幔垂落,光线微凉。
赵灵珩坐在窗前,指尖摩挲那枚墨玉毒瓶。瓶中药液澄澈透明,无嗅无味,触之冰凉。
“此毒不可急。”
苏绾柔立于身侧,手中握着一束晒干的浅白香草,语调清淡冷静,全无起伏:“她本就肺腑亏虚、常年体弱,体内留有陈年残毒,底子早已空透。”
“我们不可一次性下重药,太过醒目,必会被太医院察觉。”
她出身宋国书香门第,自幼研习草木药理,通晓百种花草毒性,最擅长调和无形慢毒。
苏绾柔将几味无害香草细细分拣,混入两味极淡寒毒花草,研磨成细碎粉末。粉末纯白,混在香薰、汤药、花茶之中,无色无味,入体不伤筋骨,只悄悄滞淤气血、侵蚀肺腑。
“一月微量,一月叠加。”
“春浸花香,夏融茶水,秋拌药材,冬入暖香。”
“两年体虚,五年咳血,八年难离床榻,十年后,油尽灯枯,无药可医,安然病逝。”
一句断语,冷静刺骨。
她们不要轰轰烈烈的刺杀,不要血迹斑斑的谋反。
她们要的是十年漫长消磨,要那一位纯白善良的皇后,一点一点衰败、一步一步凋零。
要长孙明歌亲眼看着心尖之人慢慢死去,求医无门、查毒无果,终生困在悔恨与悲痛之中。
要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无上皇权,却偏偏留不住一个她。
要他偿还赵国覆灭、宋国亡国之痛。
赵灵珩眸底掠过一抹寒凉暗光,将墨玉瓶中蚀骨柔毒,滴落一滴,混入草本香粉。
毒液融入干粉,无声无息,药性变得更为柔和隐蔽。
“就按你说的来。”
“十年。”
“我们等得起。”
窗外春风温柔,内里人心溃烂。
无人知晓,偏僻冷宫之中,两位看似温顺无害的妃嫔,亲手定下皇后十年凋零的死期。
三日之后。
长信宫静姝殿,白檀袅袅。
柳婉珺靠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书卷,偶尔轻声咳嗽,眉眼柔弱温顺。近来春和景明,她气色稍好,咳喘轻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安然。
宫人入内通传:“娘娘,良妃娘娘送来春日香草香丸,说是自制安神熏香,温和养气,赠予娘娘。”
苏绾柔一身素衣,立在殿外廊下,手里捧着一只素白瓷瓶,举止谦恭恬淡。
“近来春风潮润,娘娘肺腑畏寒,易生烦闷。”
她入殿躬身,神色恭顺温和,语气轻柔有礼:“臣妾闲暇之时,自制草木香丸,皆是温和淡雅的花草,无浓烈烟气,可安神、润喉、静心。”
“微薄之物,恳请娘娘收下。”
她刻意挑选最无害的外表、最温柔的说辞,将混有微量寒毒的香丸,递到柳婉珺面前。
柳婉珺心性纯善,待人从无防备。
她看着眼前眉目清淡、举止文雅的苏绾柔,只觉对方温和知礼,心生好感。
“劳你费心。”
她没有半点迟疑,笑着收下瓷瓶,指尖轻轻触碰瓶身:“你心思细腻,倒是有心了。”
苏绾柔垂眸浅笑,温顺退后:“娘娘安好,便是臣妾本分。”
全程举止得体,神色自然,哪怕殿内有值守宫人、有帝王暗卫,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暗卫只查了香丸表面草药,药性温和、无猛烈毒素,便撤去警惕。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缕春日淡雅熏香,是蚀人骨血、缓慢夺命的毒药。
自此开始,静姝殿日日点燃香草香丸。
白檀混着浅淡花香,温柔缱绻,萦绕殿宇。
柳婉珺日日嗅着这一缕暗香,心神安稳、睡眠平和,起初只觉通体舒畅,并无异样。
微量毒素,顺着呼吸渗入肌理,悄无声息沉积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