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
听见脚步声,柳婉珺缓缓抬眸,澄澈眼底漾起依赖柔光。在这深宫之中,帝王是她的挚爱,兄长是她的靠山。唯有面对柳卿尘,她才能卸下所有温顺伪装,流露真切的柔弱。
柳卿尘快步上前,清冷眉眼凝着化不开的忧心,伸手轻轻探上她的腕间。
触感寒凉,细弱无力。
“入秋之后,病情反倒加重,为何不派人告知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苛责,皆是兄长满心疼惜,“太医院可有新的诊治方案?”
“兄长不必忧心。”柳婉珺轻轻摇头,浅笑安抚,“只是寻常秋寒,旧疾反复,太医说静养几日便可好转。我不想兄长为我分心,耽误朝堂公务。”
她素来懂事体贴,永远不愿成为旁人的拖累。
柳卿尘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心口酸涩发闷。他动用全部人脉财力,寻遍天下珍稀药材,源源不断送入宫中,只为护住她孱弱身子。可一年又一年,药石不断,她却始终不见痊愈,反倒日渐单薄衰败。
“我已命人寻来南疆暖玉,入夜之后置于枕下,可温润气血、驱散寒毒。”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通透暖玉,玉体温润,是他特意为妹妹寻来的护身之物。
“往后每日,我会遣人送来温补膳食,宫中宫人若有怠慢,可直接传信于我。”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倾尽财力、动用权势、百般呵护,却始终找不出她常年虚弱的根源。
兄妹二人低声闲谈,暖意融融。
秦令仪安静立在一旁,不插一言,温顺本分。她看着情深义重的兄妹,心底满是羡慕。皇后有兄长拼死庇护,有帝王满心偏爱,生来便被世人温柔以待。
唯有她,只能默默守候,做一个无宠无妄、安分守己的守护者。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窗棂。
无人察觉,殿外廊下值守的一名小宫女,指尖藏着一小包白色药粉。
那是苏绾柔特意调配、混入秋露饮的寒毒细末,无色无味,遇水即融。
入夜之后,便会悄悄掺入柳婉珺饮用的温水之中。
暮色沉沉,帝辇入凤栖宫。
长孙明歌处理完一日政务,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带着外界的霜寒。踏入殿内的那一刻,凛冽寒气尽数收敛,眼底只剩下对柳婉珺的极致温柔。
他一眼便看见女子苍白憔悴的模样,眉心骤然紧锁。
“今日又咳喘了?”
他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将她冰凉的小手裹入掌心,温热指腹反复摩挲她泛白的指尖,语气带着疼惜与无奈。
“换季寒凉,难以避免。”柳婉珺靠在他肩头,呼吸轻浅,“我无碍,不必挂心。”
长孙明歌沉默不语,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他排查过宫中所有宫人,查验过所有药材熏香,监控过六宫所有妃嫔。
赵灵珩、苏绾柔安分守己,从无争宠越界之举;秦令仪温顺恭良,一心照料婉珺;宫中宫人谨守本分,无半分异常。
所有线索干净无瑕,所有人事毫无破绽。
他坐拥生杀大权,掌控万里山河,能踏平列国、平定乱世,却偏偏治不好心上人的一身旧疾。
他只能归咎于天命薄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年比一年衰弱。
夜色渐深,宫灯昏黄。
凤栖宫暖意温存,帝后相依,兄妹和睦,贵妃恭顺,一派盛世安稳。
可皇城西北角,泠月宫、纤云殿依旧寒凉刺骨。
烛火之下,苏绾柔将调配好的药粉递给贴身宫女,淡淡吩咐:“今夜入水,剂量照旧,不可多一分,不可少一毫。”
赵灵珩凭窗而立,望着长信宫方向摇曳的灯火,凤眸冰冷无情:
“霜降已至,寒毒入肺。”
“一年一寸,一步一枯。”
“六年之后,便是她归期。”
苏绾柔颔首,指尖拂过毒经封面,语声清淡残忍:
“我们熬过国破家亡,熬过阶下囚辱,自然熬得起这六年漫长蛰伏。”
“等她逝去,这世间最干净温柔的光,便会彻底熄灭。”
“而我们,便是唯一笑到最后的人。”
冷风穿窗,霜气浸骨。
深宫明暗两分。
有人倾尽温柔护她岁岁平安,
有人暗□□心盼她年年凋零;
有人克制深情守一世清白,
有人背负恨意赌一场终局。
柳卿尘藏爱于心底,护妹于朝堂,至死懵懂不知深宫阴谋;
沈清霜居于市井,清雅淡然,尚未卷入这深宫暗流;
秦令仪忠心守护,细心照料,始终查不透隐秘毒根;
长孙明歌坐拥天下,独爱一人,逃不过既定生离;
柳婉珺纯白善良,温顺安然,一步步走向武安十年的终局;
唯有赵、宋二女,手攥毒谋,静待霜落灯灭。
深秋霜寒,木叶飘零。
盛世无声,毒骨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