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年·明哲
冬去春来,岁至武安五年。
大胤一统天下已满一年有余,四海安定,河海清晏。朝堂无纷乱,边境无狼烟,市井炊烟连绵,黎民安居乐业。
可深宫之中,寒凉从未散去。
熬过去年深秋那一次轻微咯血,柳婉珺的身子便再难回到从前模样。
毒素经年累月沉淀肺腑,叠加幼时贾氏遗留的暗毒,两毒纠缠、阴寒入骨。她外表依旧清雅温婉,眉眼干净如初,内里气血早已衰败亏虚。入春之后,她畏寒嗜睡愈发严重,稍稍受风便咳喘不止,指尖常年冰凉,唇角再无半点血色。
太医院依旧诊不出异样,病案上永远只写:旧疾沉疴,气血虚寒,需常年静养温补。
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天生体弱、命数清薄。
无人知晓,六宫偏僻角落,两道阴冷目光,常年无声锁着这具日渐衰败的柔弱身躯。
泠月宫,白日落寂,帘幕低垂。
赵灵珩斜倚窗边,一身素色宫装,墨发松挽,面色冷淡无波。她手中捏着一枚洁白梅瓣,是宫人清晨折来的寒梅残朵。
窗外春风和煦,她殿内却终年滞着化不开的寒意。
“武安五年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刺骨冷意:“去年霜降咯血,她身子垮得极快。按照药性推算,今年春日,她应当时常胸闷气短、神思倦怠。”
苏绾柔坐在案前,指尖轻点面前薄薄一张脉象记录纸。纸上笔迹工整,是太医院每三日一次的诊脉存档,脉象看似平稳,内里早已被她用药术悄悄篡改修饰。
“寒毒入肺,最难拔除。”
她垂眸,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她本就先天体虚,旧毒扎根肌理,我们逐年缓慢叠加微量寒毒,不伤表象、只蚀根本。”
“今年春,是她气血由盛转衰的分界点。”
“五年虚弱,七年难行,九年卧榻,十年归寂。”
“时序丝毫不差。”
自武安四年入宫至今,整整一年。
她们安分守己、谨守宫规,不争宠、不结党、不言语是非,做六宫之中最透明、最温顺的两个人。
朝臣夸赞二人知礼,宫人敬佩二人恬淡,帝王放松对二人的戒备,连素来心思缜密的柳卿尘,也从未将目光落在这两名不起眼的低位妃嫔身上。
所有人都放下警惕。
唯有她们自己清楚,那一盏无声夺命的毒火,从未熄灭,日复一日,缓慢灼烧柳婉珺的骨血。
赵灵珩碾碎掌心梅瓣,白色碎末从指缝滑落:
“我时常去御花园远远看她。”
“她永远温和、永远柔软,待人从无半分恶意。秦令仪贴身相伴,长孙明歌百般疼惜,柳卿尘拼命守护。”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嘲:
“这世间所有温柔偏爱,全都给了她一人。”
“可她夫君踏碎我国土,她家族安享盛世荣光。”
苏绾柔抬眸,望向长信宫方向,清淡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温柔本就是乱世奢侈品。”
“她无辜,可乱世从不论无辜。”
二人相视无言,殿内死寂沉沉。
恨意藏于骨血,耐心熬过长年。
她们还有五年,静静等候那一场注定的离别。
凤栖宫,静姝殿。
春日晴好,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金。
殿内焚着清淡白檀,药香浅浅弥散。柳婉珺身着一袭月白软绸常服,披着银狐薄裘,慵懒靠在铺着软垫的书案旁。
案上整齐码放着厚厚一叠诗稿。
宣纸泛黄,墨迹深浅不一,皆是她这些年随手写下的零碎诗句。
自年少柳府,至入宫为妃;从建安寒夜,到武安春朝。
相思、离愁、风雪、山河、故人、月色,一字一句,写尽她短暂半生的温柔与寂寥。
近来她身子愈发孱弱,常常乏力倦怠,心知自己素来骨薄、寿命难长。不知从何时起,她生出一念,想要将这些散落的诗稿整理成册。
她取自己的字,定名——《明哲诗集》。
她字明哲,生来通透温顺,心性明净。
不求传世扬名,不求世人称颂。
只为留下一点笔墨痕迹,留予长孙明歌,留予兄长,留予这曾温柔待她的人间。
无忧立于身侧,小心翼翼研墨,看着自家娘娘低垂的清丽眉眼,鼻尖微微发酸。
娘娘近来愈发安静恬淡,不爱出门、不喜喧闹,常常独坐殿内整理诗稿,神色平静柔和,可眼底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娘娘,今日春光极好,要不要去庭院晒晒太阳?”
柳婉珺轻轻摇头,指尖温柔抚过泛黄纸页,声音轻虚柔软:
“不必。我身子乏,在这里整理诗稿便好。”
她提笔,笔尖沾着淡淡墨汁,一字一笔,誊写早年所作的一首梅诗。
字迹清瘦秀丽,风骨温润,一如她本人。
近来她常常回想过往。
年少体弱,兄长贴身呵护;入宫孤寂,帝王倾心偏爱。她这一生,虽自幼身中暗疾、常年缠绵药石,却被世间最亲、最爱的两个人,小心翼翼护在掌心。
她知足,亦惜缘。
只是心底隐隐明白,自己陪不了他们太久。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离别之后,故人平安、山河无恙。
秦令仪端着一盏温润蜜水缓步走入,身姿清雅,神色温顺。入宫一年,她始终恪守本分,不争不妒,日日侍奉左右,早已将守护皇后当成本能。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凌乱诗稿,轻声询问:“娘娘要将诗作整理成册?”
“嗯。”柳婉珺浅浅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笑意,“闲来无事,整理往年笔墨,留作念想。”
“臣妾帮娘娘整理装订。”秦令仪温顺坐下,小心翼翼帮她分类诗稿,“娘娘笔墨清雅,字句温柔,若是成册,定是一本好书。”
她是真心敬佩这位皇后。
温柔、纯善、通透、隐忍,明明身子孱弱,却永远待人宽厚,永远心怀悲悯。
午后未时,宫外马车入宫。
柳卿尘一袭清冷御史官袍,身姿挺拔,眉目端雅。
近来朝堂安稳,公务稍简,他特意抽出时日,入宫探望妹妹。
马车行至宫门之时,恰好途经沈府马车。
青石板长街上,两车交错,帘幕微动。
沈清霜一身素色衣裙,端坐在马车之内,眉眼清雅如霜。她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紫檀木盒,盒内是她亲自挑选、亲手打磨的暖身白玉,质地温润,最适合体虚之人养气护脉。
前些时日听闻皇后入春之后咳喘频发、体虚难安,她心思细腻柔软,虽与皇后素未深交,却感念柳氏一门清正、皇后仁德宽厚,特意备好暖玉,托人送入宫中。
两车擦肩的一瞬,柳卿尘抬眸。
隔着两道轻薄车帘,二人目光短暂相撞。
春日微风,温柔拂动帘角。
沈清霜微微颔首,神色恬淡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