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尘眸底一抹极淡的缱绻转瞬即逝,随即恢复清冷克制。
没有言语,没有停留。
两车交错而过,各自奔赴前路。
他的爱意,永远压在心底,隐秘克制,不敢外露半分。
他身居高位,肩负柳族荣辱、朝堂法度,一生不敢随心,不敢动情。
唯有遥遥一眼,聊以慰藉心底那一抹藏了多年的清霜。
踏入长信宫,药香扑面而来。
柳卿尘掀帘入殿,一眼便看见伏案整理诗稿的妹妹。
春日柔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素衣清雅,面色惨白,安静得仿佛一幅易碎的古画。她垂眸执笔,呼吸轻浅,偶尔低低咳嗽两声,肩头细微颤动,惹人疼惜。
“兄长。”
听见脚步声,柳婉珺抬头,澄澈眼底漾起柔软笑意。
柳卿尘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案上堆积的诗稿,轻声询问:“在整理诗作?”
“嗯。”她轻轻点头,语气温顺,“闲来无事,把从前零碎笔墨装订成册,我取名为《明哲诗集》。”
柳卿尘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宣纸,纸上字句温柔清冷,字字皆是她通透干净的心性。
心口骤然一酸。
他看得明白,妹妹这般整理诗稿,分明是心底隐隐知晓自己命薄,提前留存念想。
她向来聪慧通透,看似温顺懵懂,实则心思敏感。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熬不过长久年岁。
“字迹甚好,风骨清雅。”柳卿尘压下心口酸涩,语气尽量柔和,“我命宫外书局,为你精修装订、复刻成册,留存正本,妥善珍藏。”
“多谢兄长。”
柳婉珺眉眼弯弯,温顺乖巧。
柳卿尘坐在她身侧,伸手探上她的脉搏。
指尖之下,脉象细弱虚浮,比去年更加无力。
他眉心微蹙,清冷眼底凝着浓重担忧。
一年又一年,补品无数、药材珍稀,可她身子只有衰败、从无好转。
他查遍太医院,盘问所有值守宫人,排查所有入宫物资,终究一无所获。
朝堂之上,他洞察百官奸邪;乱世之中,他看透权谋厮杀。
唯独这座温柔深宫,他永远看不透、摸不清。
他永远不会想到,那两名温顺寡言的异国妃嫔,正冷冷看着他至亲妹妹,一步步走向凋零。
“近日可有胸闷咯血?”柳卿尘低声询问。
“没有。”柳婉珺轻轻摇头,不愿兄长忧心,“只是容易疲乏,并无大碍。”
她永远懂事,永远隐瞒苦楚。
柳卿尘沉默良久,只能轻声叮嘱:
“春日风寒,少开窗、少走动。沈尚书之女,特意送来暖玉,温润养气,我已命宫人放置你枕下。”
听见沈清霜三字,柳婉珺眸光微动,柔和浅笑:
“沈小姐清雅温婉,心思细腻,是极好的女子。”
她心思通透,早就看出兄长对沈清霜那份克制隐忍的情意。
她从不点破,只默默期盼,愿兄长来日平安顺遂,得一心人,相守白头。
兄妹二人静坐闲谈,阳光温柔,岁月静好。
秦令仪安静侍立一旁,不扰二人温情。
殿内暖意融融,是整座皇宫最干净、最温柔的一方天地。
暮色降临,帝王踏春而入。
长孙明歌褪去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身姿冷挺,眉眼深沉。近来他刻意减少朝政,每日黄昏必至长信宫,陪伴她静坐用餐、灯下闲谈。
踏入殿内,一眼看见案上厚厚诗稿。
“《明哲诗集》?”
他低声念出书名,漆黑眸底漾开温柔涟漪。
“随手整理,留作念想。”柳婉珺起身,轻轻牵住他的衣袖,语气轻柔恬淡,“若是哪一日我不在了,陛下看见诗集,便如同看见我。”
话音落下,长孙明歌身躯骤然一僵。
他低头望向她惨白清秀的侧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手,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力道轻柔,生怕碰碎这一抹易碎的温柔。
“不许胡说。”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寻遍天下名医,护你岁岁平安,长长久久。”
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可唯独护不住怀中之人日渐衰败的身子。
他查不透毒素,找不出病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年比一年消瘦、一年比一年寒凉。
夜色渐深,宫灯摇曳。
长信宫安静温柔,帝后相依,诗集成册,岁月安然。
可宫墙西北角,冷风依旧萧瑟。
泠月宫烛火幽暗,两道孤影凭窗远眺。
赵灵珩看着长信宫暖黄灯火,淡淡开口:
“才武安五年,她便开始整理遗墨。”
“她自己,也知晓命不久矣。”
苏绾柔指尖划过毒经,清冷声音淡漠无情:
“还有五年。”
“十年后,秋霜落尽。”
“《明哲诗集》留存人间,而执笔之人,归于尘土。”
春风穿堂,冷暖两分。
有人整理诗稿,默留温柔念想;
有人倾尽山河,护她一世清白;
有人隐忍藏爱,愿她岁岁无忧;
有人心怀歹念,静待霜落人亡。
武安五年,春。
《明哲诗集》初编成册。
世间笔墨尚存,执笔之人,日渐霜寒。
距离那一场既定的病逝,还有整整五年。
无人知晓结局,无人打破死局。
深宫毒暗,岁月无声。
一切,仍在静静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