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年·霜缘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宫墙梧桐又落枯叶,风穿廊巷,带来彻骨清寒。凤栖宫地龙早早燃起,暖意恒定,隔绝外界秋风萧瑟。
柳婉珺近来畏寒愈重,白日多半静卧榻上,少有起身走动。咳疾虽未复发,却常常气短神乏,面色始终是洗不净的惨白。
自夏日咳血过后,长孙明歌索性将繁重奏折搬至静姝殿偏殿。
他不放心留她一人独处,处理政务之余,抬眸便能看见榻上安静静养的人影,心底才稍许安稳。
暮色垂落,殿内白檀袅袅。
柳婉珺披着狐裘,倚靠在软榻上,安静看着案前批阅奏折的男人。
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肩背冷挺,墨发玉冠,眉眼深沉。烛火落在他硬朗侧颜,柔和了杀伐戾气,只剩沉静安稳。
这些年,他给她偏爱、给她庇护、给她世间最极致的温柔。
而她唯一牵挂,便是自幼护她长大的兄长。
她看得通透。
柳卿尘心性清冷、克制隐忍,明明心系沈清霜,却碍于朝堂规矩、柳氏权柄,数年不敢表露半分心意。
沈清霜温婉雅致、品性良善,数次暗中赠药、遥寄暖物,心思澄澈、待人赤诚。
二人性情相配、门第相当,本是天作之合。
可朝堂险恶,柳卿尘身居御史要职,素来谨慎避嫌,生怕世家联姻引来帝王猜忌,便硬生生压下满心情愫,遥遥相望,克制不言。
柳婉珺静静思索良久,终是轻轻开口,打断殿内寂静。
“陛下。”
她声音轻软,带着久病过后的微弱沙哑。
长孙明歌笔尖一顿,抬眸望来,眼底戾气尽数消融,只剩温柔:“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我无碍。”
柳婉珺轻轻摇头,纤白手指攥紧身上裘衣,眸光澄澈认真:“臣妾有一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长孙明歌放下御笔,起身走到榻边,温柔坐在她身侧:“你说,但凡你所求,我无一不允。”
他对旁人杀伐冷酷,唯独对她,永远纵容迁就。
柳婉珺抬眸,认真望向他,语气恳切温顺:
“臣妾兄长卿尘,清正刚直,恪尽职守。自陛下登基,他整顿吏治、弹劾奸佞、稳固朝堂,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这些年,他为柳族、为朝堂、为大胤,劳心费神,孑然一身。”
“沈尚书之女沈清霜,品性温婉,蕙质兰心,家世清白,心性纯良。”
“臣妾知晓,兄长心系沈小姐多年,却因身居要职、避嫌隐忍,不敢求娶。”
她语气轻柔,字字真诚:
“今日,臣妾斗胆,恳请陛下赐婚。赐柳卿尘与沈清霜一纸良缘,成全二人心意。”
殿内一瞬寂静。
烛火摇曳,映着女子苍白却坚定的眉眼。
长孙明歌微微怔住,黑眸定定看向她。
他早知柳卿尘对沈清霜暗藏情愫,也知晓沈府嫡女温婉贤良。只是帝王心思深沉,一直未曾点破,刻意留着分寸,观察臣子心性。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发丝,低声问道:
“为何突然要为他们求亲?”
柳婉珺垂眸,睫毛轻颤,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
“我身子素来孱弱,不知来日长短。”
“兄长是我在世间唯一血亲,我只盼他有人相伴、岁岁安稳。”
“不求权柄滔天,不求荣华富贵。”
“只求他得一心人,相守白头,往后寒来暑往,有人知他冷暖,有人伴他余生。”
她从不说直白丧气之语,只用最简单的期盼,藏住心底隐晦的不安。
她想在自己尚且安好之时,亲手成全兄长的良缘,让他往后无牵无挂,有人温存相伴。
长孙明歌心口微涩。
他听懂了她未说出口的隐忧,看懂了她眼底藏着的通透与柔软。
他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至极。
“好。”
他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下。
“朕准。”
“明日下旨,赐婚御史柳卿尘、吏部尚书嫡女沈清霜。”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嗓音低沉郑重:
“不仅赐婚,朕还要为他晋升官位。”
柳婉珺一怔,抬眸看向他。
“柳卿尘清廉公正,勤勉忠君,本该身居高位。”
长孙明歌眸色深沉,语气坦荡:“如今四海平定,朝堂稳固,我欲迁其官职,擢升御史中丞,总领御史台,监察文武百官,位同三品。”
一来,嘉奖他数年兢兢业业、忠心辅政;
二来,抬高官位,匹配沈府世家名望,让这场婚事体面无瑕;
三来,成全婉珺心意,给柳氏无上荣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