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夏烬
盛夏溽暑,赤日流金。
皇城宫墙被烈阳烤得发烫,御花园荷塘碧叶连天,粉荷灼灼,热风卷着水汽,闷得整座皇宫透不过气。
凤栖宫倒是依旧清净。殿内搬来数盆冰鉴,白雾袅袅,驱散盛夏燥热,常年萦绕的药香混着清淡白檀,揉成一缕温吞沉静的气息。
入夏之后,柳婉珺愈发畏热体虚。
旁人厌暑气灼人,她却惧这湿热闷堵。肺腑之间时常滞涩发闷,稍稍久坐便呼吸发紧,白皙的面颊常年覆着一层病态的浅白,不见半分鲜活气色。
午后午后静谧无风,无忧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为她扇动蒲扇,风势轻柔,不敢有半分急促。
柳婉珺靠在软榻之上,膝头摊开一册自己装订的《明哲诗集》。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凹凸的墨迹,目光落在卷三那句写给山河的诗句上,眸色恬淡安然。
秦令仪端着冰镇莲子羹缓步走入殿中,瓷碗外壁凝着细密水珠,莲子软糯,汤品清甜,是御膳房特意为皇后调制的解暑吃食。
“娘娘,莲子羹凉而不寒,润肺清心,您用一些吧。”
她将玉碗置于矮几,顺手替柳婉珺拢好肩头薄薄的素纱披肩。入宫经年,她早已摸清皇后所有忌讳,忌寒、忌燥、忌烈香、忌重油,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
柳婉珺微微颔首,正要抬手执勺,喉间骤然涌上一阵痒意。
急促的闷咳毫无预兆地迸发而出。
她下意识捂住唇,肩头剧烈颤动,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响,打破殿内静谧。咳意汹涌,牵扯胸腔隐隐作痛,白皙的指缝之间,缓缓渗出一丝暗红血色。
猩红点点,染在素白的手背上,刺眼又凄凉。
“娘娘!”
秦令仪脸色骤变,瞬间失了往日沉稳,慌忙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身子。无忧手中蒲扇落地,慌乱地取来干净锦帕,紧紧捂住皇后的唇角。
锦帕之上,晕开一小片暗沉血迹。
血色浅淡,却足以让殿内人心头发寒。
柳婉珺咳得眉眼泛红,眼眶氤氲着水汽,单薄的胸膛起伏不定,良久才压下那股难忍的咳意。她垂眸看着帕上血迹,神色平静,无惊无恐,只剩一丝淡淡的倦怠。
“无妨。”
她声音沙哑虚弱,抬手轻轻按住慌张的秦令仪,温顺安抚:“不过是暑气淤肺,旧疾犯了,不必惊慌。”
太医院医官闻迅匆匆赶来,切脉、观色、问询起居,最后依旧给出一贯的说辞:暑热侵体,肺热郁结,旧疾反复,只需静养、清暑、温补,并无大碍。
药方很快拟定,依旧是温和调理的寻常药材,平淡无奇,查不出半点异样。
没人深究这突如其来的咳血,人人皆将缘由归于盛夏酷暑、她先天孱弱的体质。
唯有殿外廊下,一名不起眼的扫地宫女,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底。
那是苏绾柔安插在长信宫的眼线。
暮色西斜,燥热稍退。
皇宫西北角,纤云殿。
屋内未置冰鉴,刻意留着一室闷热,潮湿的空气裹着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绾柔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根细长银针,挑开纸包中的浅褐色药末。药粉质地细腻,混着微量寒性毒草,遇热极易溶于水汽,无色无味,可顺着呼吸悄然渗入肺腑。
“暑天肺热,是最好的侵蚀时机。”
她语气平淡,眉眼清冷,仿佛只是在研磨寻常花草:“湿热堵脉,她本就气血淤滞,此刻添上一丝寒毒,刚好卡在肺络之间。”
“不会骤然加重病症,只会让她每一次暑夏,都咳得更重一分。”
赵灵珩立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遥遥望向暮色里沉静的长信宫。那里冰爽安逸,暖意温柔,是整座皇宫唯一不染阴暗的净土。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内侧的墨玉毒瓶,瓶身常年冰凉,贴着皮肉,时刻提醒她覆国之痛。
“今日咳血,旁人皆以为是暑气伤身。”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恻隐:“所有人都在心疼她、照料她,唯独没人知道,这血,是我们一点点逼出来的。”
“温柔最是无用,纯善最是易碎。”
苏绾柔将药粉混入熏香原料,细细拌匀,动作从容娴熟。
她们从不贪进,从不冒失。
每一季、每一月、每一日,精准把控毒素剂量,顺着四季节气侵蚀,贴合她旧疾表象,完美隐匿在病痛之下。
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一个天生体弱、缠绵病榻的可怜皇后。
永远不会有人知晓,这是一场精心筹谋、缓慢绵长的人为凋零。
与此同时,宫门外,御史府。
柳卿尘刚刚结束一堂官吏考核,褪去官袍,一身素雅常服,立于府中庭院。
夏风卷起满院竹影,簌簌作响。内侍从宫中归来,低声禀报皇后午后咳血一事,言语委婉,只说是暑气伤肺,旧疾复发。
即便听闻医官定论,柳卿尘的心依旧骤然一沉。
他指尖攥紧,竹下阴影落在清隽侧脸上,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年年调理,月月进补,珍稀药材从未间断,可妹妹的身子,从来只有倒退,不见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