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年·知恩
秋光澄澈,天高气清。
皇城之内尚还留着几分晚秋暖意,梧桐黄叶铺遍宫道,风过之时,碎叶簌簌滚落,安静而温柔。
两道圣旨传遍京城不过半日,满城世家皆已知晓。柳、沈联姻,既是清流世家强强联合,又是帝王亲手赐下的天作之合。加之柳卿尘擢升御史中丞,佩剑入朝、专折直奏,一时之间,柳氏荣光,冠绝京畿。
凤栖宫却依旧恬淡安宁,不染外界半分喧嚣。
药香、白檀缠绕在殿梁之间,地暖恒温热融融。柳婉珺半倚软榻,披着一身雪白狐裘,手中随意捏着一页未看完的《明哲诗集》。
自赐婚旨意下达,她眉眼始终含着浅浅柔和笑意。
心事落地,尘埃安稳。
兄长得良人,此生有归处,便是她如今最大的宽慰。
秦令仪侍立一旁,替她细细分拣晒干的润肺药材,眉眼温顺:“娘娘一片苦心,终是成全一桩良缘。柳大人清正,沈小姐温婉,京中人人称颂,皆是最好的结果。”
“是他们本心相配。”柳婉珺声音轻软,淡淡含笑,“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求陛下成全罢了。”
她从不贪功,素来通透谦卑。
正午日光正好,穿过菱花窗,落了一地碎金。内侍轻声入殿禀报,御史中丞柳卿尘入宫求见。
柳婉珺眸底笑意更柔,即刻命人宣入。
不多时,青竹衣影入殿。
柳卿尘一身崭新三品官袍,衣料素雅,绣暗纹青竹,腰间玉带规整,身姿清挺如松。经历擢升,他眉眼依旧清冷自持,不见半分骄矜,唯有眉宇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温润动容。
他摒退宫人,独步入内,行至软榻之前,端正躬身行礼。
“臣,谢娘娘成全。”
一声道谢,郑重诚恳,音色清哑。
这一句,无关官升三品,无关帝王恩宠。
只为那一纸赐婚,为那一段隐忍多年、遥遥相望的情愫,为他心底藏了数年的一抹清霜。
柳婉珺抬手,轻柔示意他起身,眼底漾起纯粹柔和的笑意:“兄长何须多礼。你我骨肉至亲,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柳卿尘直起身,目光落在妹妹苍白单薄的面容上。
不过几日未见,她依旧面色泛白,唇色清淡,安静孱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方才接旨时的滚烫动容,瞬间化作心底绵长酸涩。
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可最疼爱的妹妹,常年被困深宫、缠绵病榻。
他能护住朝堂法度,护住世间旁人,唯独护不住她一身病痛。
“近日天气转寒,你切要仔细养护。”柳卿尘坐在榻边,语气是独属于兄长的温柔叮嘱,“我已让人将沈府送来的川贝、霜花蜜全部送入御膳房,日日熬煮,不可间断。”
“我知晓。”
柳婉珺乖顺点头,像幼时一般,安静听他叮嘱。
殿内一时静谧,只剩窗外秋风轻响。
柳卿尘沉默片刻,清冷眉眼掠过一丝极淡的羞涩,语气压低,近乎呢喃:“沈小姐……前日遣人送来书信。”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在妹妹面前提起沈清霜。
素来冷面寡言、清心禁欲的御史大人,谈及心上人时,耳尖悄然泛开一层浅淡绯色,克制又真诚。
“字迹依旧清雅。”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她言,婚期听从皇家安排,守礼安分,静待婚期。”
寥寥数语,温柔妥帖。
不贪荣宠,不慕权贵,温婉自持,静候良缘。
柳婉珺看着兄长难得露出的青涩模样,心头暖意融融,轻声浅笑:“兄长素来克制,如今终能得一人相守。沈小姐品性无瑕,你们定会岁岁安然,白首不离。”
“我会护她。”
柳卿尘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郑重如山。
半生清冷孤苦,如今天降良缘。往后世间,除妹妹之外,又多一人,值得他倾尽温柔、细心守护。
兄妹二人静静闲谈,没有繁复客套,只有骨肉之间最纯粹的牵挂。
阳光落在二人身上,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同一时刻,吏部尚书府。
庭院寒梅尚未含苞,青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秋霜。
沈清霜身着月白襦裙,静坐窗前,指尖捏着一方素白信纸。纸上字迹工整秀气,是她亲笔所书,字句克制含蓄,无半分逾矩情意。
知晓赐婚圣旨那日,她平静跪地接旨,面上淡然无波,唯有指尖微微发颤。
年少宴上一眼心动,此后数年遥遥相望。她敬佩他刚正不阿,怜惜他孤身清冷,从不奢求名分,只求平安顺遂。
如今一纸圣旨,圆满数年念想。
她抬眸望向皇宫方向,眉眼温柔恬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