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珺终于缓缓睁眼。
她意识涣散,浑身酸软,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昨夜盗汗数次,身子虚耗过重,喉间干涩发苦。
“渴……”
她吐出一字,气若游丝。
无忧连忙端起微凉蜜水,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喂她小口咽下。甜意压住苦涩,却压不散肺底寒凉。
此时,秦令仪端着一早新熬制的清暑汤,缓步走入内殿。
她身姿端雅,神色清冷,举止分寸得体。没有多余关切言语,只将一碗色泽清亮的药汤放在矮几之上。
“娘娘。”
秦令仪垂首行礼,声音平稳柔和,“昨夜我换掉殿内所有陈设香木,撤去临水花草。今日露水寒气偏重,白日不可开窗太久。”
她语气冷静,条理分明。
一句叮嘱,暗藏一夜查验的结果。
柳婉珺微微侧头,看向她,轻声道谢:“有劳你。”
“分内之事。”
秦令仪垂眸,视线一瞬掠过女子苍白无血的脸,眼底极快闪过一丝悲悯,转瞬又恢复清冷淡漠。
她不似无忧直白落泪,不似旁人外露担忧。
她的守护,永远安静、克制、不露声色。
无忧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秦令仪。
她知晓这位贵妃素来冷淡寡言,却日日为娘娘排查毒物、更换器物、改良汤药。
一个人前,一个人后。
一个贴身温热,一个暗处设防。
二人从无交流,却默契守护着同一个人。
同一时刻,御史府。
夏风燥热,竹帘低垂。
柳卿尘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尖骨节泛白。
信上是御史台暗卫探查的结果:宫中露水、花叶、香灰,皆含微量同源寒性草汁。剂量极低,四季不同,常年叠加。
终于查到痕迹。
可查到,却抓不到。
下毒之人隐藏极深,无踪迹、无破绽、无人手牵连。
沈清霜端来一杯凉茶,静静放在他手边,轻声道:“查到了?”
“查到一丝毒痕。”
柳卿尘嗓音沙哑,眼底沉沉戾气翻涌,“却不知是谁。”
深宫如海,暗处藏鬼。
他手握监察百官之权,能定朝野罪臣,却抓不住深宫一只藏在暗处的毒蚁。
日头正中,暑气灼人。
长孙明歌抛下半数奏折,匆匆回宫。
踏入内殿之时,他看见一幅安静画面:
无忧坐在床沿,轻轻为娘娘打扇,眼底泛红、满身倦意;
秦令仪立在窗边,抬手检查窗沿缝隙,排查风漏水汽,神色清冷肃然。
一暖一寒,一柔一静。
两个女子,各自用尽方式,护住榻上那一抹脆弱纯白。
而榻中人安静平卧,面色透明,眉眼温顺,安静得好似随时会融进这盛夏日光里。
长孙明歌驻足门口,心口骤然发疼。
他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
可他的皇后,要靠侍女彻夜不眠、靠妃嫔暗中排查,才能勉强苟活。
日光灼灼,夏风滚烫。
泠月宫深处,两道寒凉人影静静眺望。
她们看着凤栖宫所有人拼尽全力的守护,看着那一宫温柔、那一宫赤诚。
眼底,只剩漠然与凉薄。
“盛夏漫长。”
苏绾柔淡淡开口:“慢慢熬。”
伏暑灼灼,毒雾漫漫。
武安六年,盛夏。
有人彻夜擦泪,有人静默设防;
有人拼命排查,有人冷眼谋害。
人间盛夏明媚,深宫明暗两分。
所有温柔仍在,所有恶意未停。
时序流转,煎熬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