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六年·伏暑
盛夏伏天,赤日流金。
皇城被烈烈暑气笼罩,连晚风都裹挟着燥热。御花园草木疯长,浓绿蔽日,花叶之上晨露消散极快,日光一照,便化作轻薄水汽,无声飘散。
凤栖宫昼夜开窗,借自然凉风驱散暑闷。
入夏不过半月,柳婉珺衰败之势肉眼可见。
晨露寒毒日积月累,渗入肺络肌理。她本就虚寒亏损,如今阴阳失衡,白日畏热、夜里畏寒,稍一动弹便是满身虚汗,衣衫黏在单薄脊背之上,湿冷刺骨。
内殿安静沉闷,两道身影日夜相守。
无忧守床前,秦令仪管殿内。
一人贴身、一人统筹,一柔一冷,一热一静,共同护着榻上之人。
内殿床前,无忧依旧寸步不离。
伏天酷热,娘娘不耐暑气,常常夜半盗汗。每至深夜,无忧便拧干微凉软帕,细细替她擦拭脖颈、后背、手腕。动作轻缓至极,生怕力道稍重,便扰她浅眠。
少女眼下乌青浓重,面色憔悴。
白日执扇纳凉,夜里擦汗换衣,几日下来,人瘦了一圈,脊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她从不敢懈怠,哪怕困到眼皮打架,也硬撑着靠在床沿,半跪半坐,守着一盏残烛。
夜半更深,烛火摇曳。
柳婉珺眉心微蹙,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呼吸轻浅急促。燥热裹挟身子,明明浑身出汗,指尖却依旧寒凉。
“娘娘。”
无忧压低嗓音,鼻尖发酸,用干燥锦帕轻轻吸干她额间冷汗,又将备好的凉润玉枕悄悄垫高,“奴婢给您换一件里衣,忍一忍,很快就好。”
她小心翼翼褪去汗湿衣衫,重新换上干净素绸寝衣。指尖触到娘娘瘦削突兀的肩胛骨,薄薄一层皮肉,硌得她手心发酸。
自小服侍,她亲眼看着自家主子从鲜活明媚,变成如今这副弱不胜衣的模样。
无忧不敢哭出声,只咬住下唇,眼泪无声砸在手背,转瞬风干。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一遍擦汗、捂手、扇风、守夜。
笨拙、赤诚、至死不渝。
偏殿明堂,秦令仪彻夜未眠。
她不近身打扰寝殿静谧,却把长信宫内所有物料、药汤、熏香、饮水全部把控在手。
案上整齐排列数十只白瓷小碟。
碟中分别盛放:殿内残留香灰、花叶露水、茶水残渣、药汤沉淀、窗沿尘土。
她指尖捏着银簪,逐一翻验、比对、甄别。银器遇毒必黑,这是她入宫内务多年,学会最稳妥的查验法子。
白日里她不常入内殿,刻意把贴身侍奉的位置留给无忧。
可无人知晓,每一夜,她都独坐偏殿,细查器物,彻夜筛查。
秦令仪生性冷静克制,情绪从不外露。
不同于无忧直白的眼泪、直白的惶恐,她的担忧永远压在心底,藏在沉默的动作里。
她早已察觉异样。
入夏之后,殿内草木水汽格外阴寒,明明是盛夏,入夜之后窗缝漏进的风,却带着刺骨凉。香灰色泽微暗,露水沉淀有极细白霜,寻常肉眼难辨,唯有反复查验,方能窥见一丝异常。
只是毒性太过隐晦,太过微量。
无剧毒、无异味、无浑浊,太医医官仅凭脉象汤药,根本无法勘破。
“毒在水汽。”
秦令仪指尖抚过发黑的银簪,低声自语,语气冷静淡漠。
她查得出痕迹,却辨不出药种,找不出下毒之人。
凤栖宫守卫森严,采买严格,宫人皆是旧人。可毒物日日不绝,藏在露水、草木、空气之中,无迹可寻。
她孤身坐在灯火之下,清冷眉眼覆上一层薄霜。
她无权干预后宫妃嫔,无权调动暗卫,只能以一己之力,反复查验、封锁器物、更换香材、管控饮水。
能护住一分,便是一分。
天光微亮,晨露又生。
凤栖宫墙外,隐秘花丛。
泠月宫遣来的宫女低垂眉眼,指尖轻抖,将苏绾柔秘制的寒性细粉,薄薄撒在带露花叶之上。
粉末遇露即融,无色无味。
日出蒸腾,毒雾再次漫入长信宫。
泠月宫内。
赵灵沅透过窗棂,遥望那一方暖宫,语气凉薄:“伏天湿气最重,肺腑易积寒。如今剂量加重,不出半月,她便连坐起都难。”
苏绾柔低头整理毒册,字迹冷硬工整:
“无忧贴身死守,秦令仪彻夜查验。”
“一个哭着守护,一个冷静排查。”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弧:
“倒是难得的忠心。”
“可惜,都太晚。”
晨露年年相似,毒性日日叠加。
她们不急不躁,静待盛夏熬人,静待寒毒沉底。
辰时过半,天光炽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