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六年·寒香
深秋霜重,木叶尽脱。
皇城一夜落尽枯黄,冷风席卷宫道,卷起满地残叶,簌簌作响。天光阴沉淡薄,白日里亦是灰蒙蒙一片,寒意穿透衣料,浸得人骨头发凉。
凤栖宫的白檀,终究还是重新燃了起来。
秋风凛冽,窗不能常开。殿内门窗紧闭,地龙恒温不散,干燥温热的环境,最适宜那一缕□□香烟缓缓弥散。
熬过秋霜蜜毒,柳婉珺愈发沉静缄默。
她极少言语,大半时间闭眸休憩,清醒之时也只是安静望着窗外出神。咳血那一日的隐痛被她悄悄藏起,素白锦帕反复洗净,看不见一丝血色痕迹,仿佛那一口隐忍腥红,从未存在过。
旁人不问,她便不说。
温顺是她的本性,隐忍是她的本能。
内殿床前,无忧依旧日夜固守。
自那日窥见帕上血色,少女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尽数崩塌。她不再偷偷期盼娘娘好转,只是安安静静、拼尽全力陪在身侧。白日细心擦拭器物、调制温水,夜里伏在床沿浅眠,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
她不再频繁落泪,将所有惶恐与心疼压在心底。
只是那双澄澈的眼眸,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愁,看向娘娘时,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晨间天未亮,无忧便起身查验香炉。
纤细指尖轻触香灰,捻起一点,细细摩挲。纯白香灰质地细腻,看不出半点杂质,闻起来依旧是清雅淡然的白檀本香。
可她心知肚明。
这一缕烟火,早已不是无害的安神熏香。
“不必查验了。”
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秦令仪缓步走入内殿,一身素色宫装,裙摆整洁素雅,面上无多余神色,“香材昨夜我亲自核对,材质干净,毒在烟火燃散之间,肉眼辨不出分毫。”
入秋之后,她管控了宫内所有熏香采买。
更换香铺、筛选原料、亲自监烧,可无论如何调换,只要殿内密闭、烟气不散,那一丝隐匿的寒性便会附着烟火,缠绵不散。
四时下毒,各有手段。
秋冬两季,毒藏檀香。
春夏两季,毒附风物。
手法干净,循环往复,无一处破绽。
秦令仪看向床榻上安然静卧的人影,语气轻淡,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秋末寒气入骨,毒素下沉,此后她畏寒会更甚,清醒之时愈发稀少。”
无忧垂首,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应道:“奴婢明白。”
一人直白守心,一人冷静谋防。
她们默契无言,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护住这一盏飘摇灯火。
辰时过半,柳婉珺缓缓睁眼。
凉意顺着被褥缝隙钻入肌理,哪怕周身暖意融融,四肢依旧泛着恒久不散的寒凉。她轻轻动了动指尖,目光落在不远处燃着的香炉上,檀香袅袅,温柔绵长。
“今年的香,好像更温和些。”
她嗓音轻缓,带着初醒的慵懒,语气平淡无猜。
无人忍心告知她真相。
无人告诉她,这一缕她素来喜爱的白檀,是困住她、侵蚀她的牢笼。
无忧上前,为她掖好滑落的锦被,柔声附和:“是新贡的白檀,气息更软,安神最好。”
秦令仪立在一侧,沉默不言。
最残忍的从不是剧毒利刃,而是这般温柔伪装。
以她喜爱的香气为刃,以四时风物为谋,慢磨气血,悄蚀生机,温柔又残忍。
长孙明歌散了早朝,未曾停歇,径直踏入长信宫。
近来他削减朝政冗事,推掉无用宴席,除却必要早朝,余下时间几乎全都留在宫内。玄色常服简洁素净,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冷意经久不散。
他坐在床沿,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触手冰冷,常年如此。
“今日风大,”他低头,声音低沉温和,“我让人把院中风树尽数伐去,此后宫内,再无乱风。”
柳婉珺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不必的,草木自有生灭,风吹叶落,本是寻常。”
她温柔悲悯,善待世间万物。
唯独看不透,人心险恶,深宫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