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明歌望着她干净纯粹的眉眼,心口酸涩发胀。
他能伐尽宫内风树,能锁住殿内寒风,能管控所有吃食香材。
却挡不住一缕香烟,拦不住无形歹人。
柳卿尘每隔三日便会入宫一趟。
他带来最新的排查卷宗,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宫中所有宫人动向、香料流通、食材出处。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却永远找不到那一处致命缺口。
沈清霜次次随同,手捧亲手炮制的温补膏方,温润养肺,无半分药性冲突。
二人立于殿外廊下,秋风掀起衣摆,满目寒凉。
“所有来路,皆是清白。”
柳卿尘捏紧手中卷宗,清冷眉眼覆上戾气与无力,“宫人无异动,采买无纰漏,库房无杂物。可毒素常年不散,暗藏宫内。”
沈清霜轻轻抚上他紧绷的手背,柔声宽慰:“查不透,便慢慢守。至少如今,我们还能守着娘娘。”
漫长守护,便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宫墙西北角,泠月宫。
寒风穿窗,殿内无火,寒凉刺骨。
苏绾柔将调配好的冬香药粉,细细混入纯白檀香末中,玉勺搅动,粉末相融,浑然一体。肉眼观之,洁白无瑕,燃烧闻之,清雅柔和。
“秋末冬初,气血收敛。”
她垂眸动作不停,语气淡漠冰冷,“密闭宫室最利毒香沉淀,今年冬日,她的骨寒,再也无法靠暖意驱散。”
赵灵珩斜倚冰冷桌案,望向长信宫方向。
那一方宫宇暖意融融,人人温柔守护,烟火温情,岁月静好。
“秦令仪控香,柳卿尘查案,帝王寸步不离。”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所有人都困在局里,拼命修补,拼命守护。却从不会怀疑,最冷最偏的冷宫,藏着伤人的刀。”
泠月宫常年清冷,无宠无势,无往来无党羽。
这般透明卑微的存在,本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苏绾柔合上檀香木盒,抬眸望向漫天阴沉天色:
“入冬之后,加重剂量。”
“不必急切,只需让她永远畏寒、永远疲惫、永远身不由己。”
消磨,远比杀戮,更为残忍。
冷风呼啸,冷宫寂寂。
两个身世飘零的亡国女子,藏一身恶骨,埋满腔恨意。
于阴暗角落,静看人间温柔,静待白雪覆宫。
暮色四合,寒意渐浓。
凤栖宫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
无忧端来温热的莲子羹,一勺一勺,缓慢喂入柳婉珺口中。温热流食滑入喉间,堪堪压住肺底隐隐的涩痛。
秦令仪核对完今夜汤药,剔除药性相冲的辅材,确认无误后,悄然退至偏殿。
她依旧保持分寸,不逾矩、不喧宾夺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设防。
长孙明歌靠在软榻之上,将昏睡的女子轻轻揽入怀中。
透过窗纱,望向暗沉漆黑的夜空,晚风呜咽,寒意浸人。
他手握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
可穷尽所有力量,护不住怀中一人。
宫城辽阔,明暗两分。
暖殿之内,有人相守,有人温柔;
冷宫深处,有人谋划,有人冷漠。
香烟漫舞,寒毒沉骨。
木叶落尽,冬意将至。
武安六年,暮秋。
风藏寒意,香隐杀机。
前路漫漫,冬雪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