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六年·冬寂
深冬腊月,大雪封城。
接连几日暴雪漫天,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苍茫素白里。宫墙、殿宇、亭台尽数被厚雪覆盖,檐角冰棱垂落,冷光森寒,北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吹得宫阙飞檐呜呜作响。
凤栖宫依旧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暖意氤氲,隔绝外界刺骨风雪。
袅袅白檀香自香炉中盘旋升起,轻柔漫溢整座寝殿。无人知晓,这日日萦绕的暖香,早已浸满层层叠加的寒毒,顺着密闭的空气,一点点沉进柳婉珺的肌理血脉。
她愈发嗜睡昏沉。
大半时日都陷在浅眠混沌里,偶尔睁眼,也只是怔怔望着帐顶,神色空茫倦怠。面色常年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唇瓣淡得近乎失色,连轻声说话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内殿床沿,无忧始终寸步不离。
寒冬夜长,她干脆在床侧铺了厚厚的绒毯,和衣卧在一旁,夜里只要听见娘娘稍有气息不稳、细微咳动,便立刻惊醒起身。
她学会了悄声添被,学会了按揉发凉的手腕脚踝,学会了分辨娘娘沉睡时的每一点细微异样。
连日熬夜值守,少女身形愈发单薄,眼下乌青深重,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只剩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心疼。她从不抱怨,也不再肆意落泪,只把所有心绪都藏在心底,安安静静守着这一方榻前方寸之地。
夜半风雪正烈,殿内静得只剩香火声和浅浅呼吸声。
柳婉珺睡得不安稳,眉心微蹙,胸口隐隐滞涩,肩头无意识轻轻发颤,像是在梦里受着寒凉侵扰。
无忧立刻撑着身子坐起,借着昏黄烛火细细端详。见她呼吸略显急促,连忙伸手,将垫在她腰后的暖玉悄悄挪正,又把滑落的锦被一层层掖紧,连被角缝隙都裹得严严实实,不肯漏进半分寒气。
“娘娘别怕。”
她伏在床边,用气音轻轻呢喃,温柔又执拗,“奴婢陪着您,一直都在。”
不求荣华,不图依仗,只守着自小相伴的主子,熬过这漫漫寒冬,熬过无尽病痛。
偏殿之中,秦令仪亦是长夜未眠。
案上整齐摆着从凤栖宫取样的香灰、空气沉淀、汤药残渣,银簪一遍遍反复验试,簪尖那抹淡乌始终不消,印证着寒毒从未间断。
她神色清冷沉静,提笔在纸页上记录冬日毒性走势:密闭聚寒,香毒沉肺,遇冬则凝,难以疏解。
这些日子,她悄悄换掉凤栖宫大半陈旧香器,严控每日香材用量,缩减焚香时辰,又和太医院私下商议,微调汤药配伍,以温润护脉为主,尽量中和香毒侵蚀。
她从不上前刻意献殷勤,也不抢无忧贴身侍奉的本分。
只在暗处默默查漏补缺,管控物料,微调方药,以自己冷静克制的方式,为凤栖宫筑起一道无形的防线。
她心里早已笃定泠月宫二人嫌疑最大,可终究没有半分实据。
深宫之中,无凭无据便贸然发难,只会牵动后宫格局,反倒打草惊蛇,让暗处之人愈发收敛藏匿。
她只能忍,只能守,只能一点点布防,静静等候露出破绽的时机。
天光微亮,风雪稍缓。
长孙明歌已是多日留宿凤栖宫偏殿。
他晨起轻步走入内寝,目光落在床榻上安静沉睡的女子身上,又看向守在绒毯上、歪着头浅浅小憩的无忧。
少女睡得极浅,稍有动静便猛地睁眼,见是帝王,连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多礼。”
长孙明歌抬手示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连日辛苦,往后夜里不必硬撑,可轮流小憩。”
“奴婢无妨,能守着娘娘,便不算辛苦。”
无忧垂首回话,眉眼恭谨,眼底的倦意却掩不住。
长孙明歌走到床沿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柳婉珺散落在枕间的发丝,触感微凉细软。看着她日渐孱弱的模样,心底的沉郁与无力层层堆叠。
他封锁香材、管控膳食、换掉宫人、封闭殿宇,能做的都做了。
可那藏在四时风物、藏在烟火气息里的毒,依旧无孔不入,日日侵蚀。
帝王权柄可安天下,却护不住枕边人一身安稳无疾。
辰时过后,柳卿尘携沈清霜踏雪入宫。
二人满身风雪,走入凤栖宫廊下,拂去肩头落雪。沈清霜手中食罐里,是一早熬好的驱寒润肺羹,温而不燥,最适配如今娘娘虚弱的身子。
柳卿尘手里依旧握着御史台密报,字里行间,依旧是查无实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