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春棠
仲春过半,棠梨盛放。
御花园千株海棠一齐绽开,粉白堆雪,柔枝垂烟。暖风一卷,落英簌簌,漫天花瓣轻扬,整座皇城都浸在温柔绵软的春色里。
凤栖宫依旧门窗谨闭,檐下清静,避开漫天飘飞的花粉。
殿内白檀香浅燃,烟气清淡,地暖恒温。柳婉珺近来愈发嗜睡,多数时辰静卧榻间,呼吸轻浅,面色常年覆着一层薄白,唯有眉眼间那一份温顺柔和,从未消减。
今日日头和煦,天光透亮。
她醒得比往日长久,靠在铺着软垫的引枕上,一身素白软绸寝衣,乌发松松挽起,静静望着窗外摇曳的棠梨枝桠。目光澄澈柔软,不染深宫半分尘埃。
无忧跪坐在一旁矮毯上,指尖轻柔替她按揉着常年发凉的小腿,动作轻缓细腻,不敢有半分重滞。少女眉眼温顺,眼底乌青依旧深重,只是近日春光和暖,娘娘偶尔展露笑意,她心底沉闷的郁结,也稍稍化开一丝。
“院里海棠开得极好。”
柳婉珺望着墙外探出的粉白花枝,语声轻缓柔软,气息温温柔柔,“往年这个时节,我最爱棠梨落雪,风吹花落,铺得满地皆白。”
“等风弱些,奴婢推软辇,带娘娘去廊下看花。”无忧轻声应着,指尖细细揉开她腿间凝滞的寒凉。
柳婉珺浅浅摇头,温顺浅笑:“不必,隔着窗看,亦是一样。”
她性子素来通透知足,不贪繁华,不慕远行,只要眼前安稳、身边人平安,便觉世间圆满。
巳时过半,宫道风软。
柳卿尘照旧携沈清霜入凤栖宫探望。
只是今日二人步履较之往日稍有不同。柳卿尘身姿紧绷,行走间下意识护住身侧妻子,眉眼褪去常年沉郁,藏着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温柔喜色;沈清霜一身素雅浅杏衣裙,裙摆收敛,步履轻缓,面上带着初孕女子特有的温润气色。
二人避开御花园赏花人流,择僻静宫道慢行,衣袂沾着零星海棠花瓣,悄然踏入凤栖宫。
偏殿之内,秦令仪正在核对今日汤药清单。
见二人入殿,她起身颔首示意,目光轻轻落在沈清霜腰间,清冷眸底微动,转瞬便了然,唇角极淡地掠过一抹浅软弧度。她不多言、不直白点破,只分寸得体,安静退让,留内殿予柳家人闲谈。
近来春毒暗涌,凤栖宫沉闷压抑,这深宫之中,太缺一桩喜事冲淡阴霾。
内殿暖意融融。
柳婉珺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温柔望向进门的兄嫂。目光落至沈清霜平坦小腹、平缓步态,眼底轻轻一亮,澄澈眸光里漾开真切欢喜。
沈清霜缓步走到榻边,眉眼含羞,温柔浅笑。
她轻轻抬手,拢了拢衣袖,声音温婉柔和:“婉珺,今日过来,是有一桩喜事告知你。”
柳卿尘站在妻子身侧,素来冷硬的眉眼柔和许多,嗓音低沉轻缓:“清霜有孕,已有两月余。胎相安稳,并无大碍。”
短短一句话,落在内殿,轻柔砸开一片暖意。
柳婉珺一瞬怔住,澄澈眼眸微微睁大,苍白的脸颊上,缓缓透出一丝极淡、极难得的薄红。那是久病之人极少有的鲜活气色,干净纯粹,发自心底。
“当真?”
她语声微颤,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极轻极缓地抚上沈清霜的衣袖,指尖微凉,动作谨慎又珍重,生怕力道过重惊扰腹中孩儿。
“是真的。”沈清霜温柔握住她纤细微凉的手,轻声安抚,“脉象平稳,太医言胎象安稳。”
一瞬间,浅淡笑意铺满柳婉珺眉眼。
那笑意干净、柔软、毫无杂质,是发自肺腑的欢喜祝愿。久病的倦怠、周身的滞闷,在这一刻仿佛尽数消散。她眉眼弯弯,眸光透亮,像初春化开的冰雪,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
“太好了……”
她低声呢喃,语气真挚恳切,“兄长嫂嫂,终是圆满。”
自柳卿尘成婚以来,二人恩爱和睦,却迟迟未有子嗣。柳婉珺素来挂念兄嫂,私下常常祈愿,盼二人能得一子,阖家圆满。如今喜讯落定,她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安稳落地。
她生来温柔悲悯,待人赤诚,从不妒人圆满,只愿亲友安康、岁岁无忧。
哪怕自身困于病痛、困于深宫、常年受寒毒折磨,哪怕自己前路茫茫、身不由己,她依旧由衷为旁人的圆满欢喜。
无忧站在一旁,看着娘娘眉眼鲜活、真心含笑的模样,眼眶悄悄泛红。
太久了。
太久没有见过娘娘这般纯粹明媚的笑意。
常年病痛缠身,隐忍克制、安静苍白,像一枝日渐凋零的白梅。此刻这一抹发自心底的浅笑,干净透亮,胜过宫内万千盛放海棠。
她悄悄别过头,拭去眼角湿意,心底默默祈愿:愿这桩喜事,能冲淡娘娘身上几分病痛阴霾。
榻边三人轻声闲话,语气温软。
柳婉珺细细叮嘱,字字恳切,让沈清霜切忌操劳、避寒避风、好好静养。她久病体虚,最懂养护身骨,所言叮嘱细致妥帖,温柔又认真。
柳卿尘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妹妹难得鲜活的眉眼,心口酸涩交杂。
他素来清冷自持,执掌御史、铁面无私,见过朝野阴诡、人心险恶。可眼前妹妹纯粹温柔,嫂嫂温婉安然,腹中孩儿懵懂安然,这一刻简单圆满,竟让他鼻尖微涩。
他多希望,婉珺也能这般平安康健,无病无灾,一生安稳无忧。
偏殿门口,秦令仪静立廊下,远远望着内殿温情光景。
暖光落在三人身上,笑意轻柔,氛围温煦。清冷女子眸光柔和几分,素来淡漠的心绪,泛起一丝浅淡暖意。
深宫寒凉、人心险恶、毒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