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仲春
东风日暖,春色渐浓。
皇城之内柳丝垂绿,桃李争绽,御花园里海棠堆雪、玉兰凝香,遍地芳菲满目,暖风拂过,落英纷飞,满城都浸在融融春意里。
宫外人间皆是踏青赏春、宴饮寻欢的热闹光景,唯有凤栖宫依旧闭门静守,隔绝喧嚣,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殿内撤去地龙,只留寻常“常温”,怕初春阳气升腾太过,反倒引动体内沉积的寒毒。白檀香依旧浅燃,烟霭清淡缭绕,不似冬日厚重,却依旧带着经年不散的寒性,悄然浸在空气里。
柳婉珺熬过初春乍暖还寒,身子并未好转分毫。
春日阳气生发,肺腑间隐匿的寒毒随之暗涌,她愈发容易胸闷心悸,稍稍闻见花香便会气短发闷。清醒的时辰仍旧短促,多数时候慵懒卧榻,眸光淡淡落在窗外春色,神情空茫温顺,半点无年轻人该有的鲜活生气。
白日里偶有精神,也只能静静倚着软枕,轻声叹s一声春光正好,却连坐起身赏一院繁花的力气,都难以支撑。
无忧的戒备,比初春时更紧了几分。
她依旧素衣简妆,日夜守在床榻旁,眼下青黑难消,身形清瘦单薄,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纪的沉稳与小心翼翼。
知晓仲春百花盛放,花粉最易随风漫入殿中,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巡查凤栖宫院落四周的花树,命宫人把临近宫墙的繁密花枝尽数修剪截短,不让花瓣絮朵飘近窗棂。
殿内开窗透气,只定在日头最盛、风势最缓的巳时,且全程守在窗边,稍有风起,便立刻关窗落帘,半点不敢放任。
茶水、点心、汤药,依旧是她亲手逐一查验,嗅味、观色、试温,样样不落。
她不懂高深权谋,辨不出毒药配伍,只能凭着一颗赤诚忠心,把能想到的隐患,一一挡在娘娘身前。
午后暖阳斜照,窗棂漏下斑驳的光影。
柳婉珺难得醒得久些,静静望着院中抽叶的碧树、初绽的小花,轻声呢喃:“春日真好,万物都有生机。”
无忧蹲在床边,轻轻替她按着发凉的脚踝,柔声应道:“等再过几日,风更柔些,奴婢备软辇,慢慢推着娘娘在宫院里看看花,不走远,就在廊下坐坐。”
柳婉珺浅浅摇头,气息轻浅:“不必费事,就这样静静看着,便很好。”
她心底隐约知晓自己身子孱弱,禁不起风吹劳碌,索性安于卧榻,看淡春去秋来,不盼远行,不慕繁华。
全然不知,这满园春色、漫天飞花,早已被暗处之人当作伤人的利器。
偏殿之中,秦令仪依旧沉静筹谋。
入了仲春,她愈发谨慎。暗中传令管控御花园花匠排班,不许陌生杂役靠近凤栖宫周遭花木;又命人换掉宫墙边易飘絮落花的树种,严控一切可能携带花粉随风飘散的草木。
她依旧每日亲自验香、验药、验膳食,银簪试了一遍又一遍,总能测出极淡的同源寒毒残留,却始终抓不到源头。
她心里清清楚楚,泠月宫绝不会放过仲春花期。
对方手段极高明,不亲手递物、不留下痕迹,只借天时、借花木、借春风,便可无声下毒,防不胜防。
她能设防凤栖宫之内,却挡不住漫天春风、遍野飞花。
无证据、无人证、无牵连,她只能默默加固防线,微调汤药,以温润护肺之剂,帮柳婉珺勉强压住寒毒翻涌,尽力延缓衰败之势。
不张扬,不声张,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撑起一道防护。
日暮前夕,柳卿尘与沈清霜又如常入宫。
春风拂衣,二人缓步走在宫道上,避开赏花宴的人流,径直往凤栖宫而去。
沈清霜手中食盒里,是她新制的川贝蒸梨,清润化痰,养阴润肺,特意做得极软极淡,不加蜜糖,怕甜腻引动痰湿,贴合柳婉珺如今的体质。
柳卿尘面色依旧沉凝。
仲春花开,他早已命御史台暗卫全数布控御花园、梅林、各处花坊,盘查花匠、巡园宫人、采买花料下人,来来去去排查数轮,依旧只看得见表层行迹,触不到幕后真凶。
“年年春至,年年设防。”
他立在凤栖宫廊下,望着满园芳菲,嗓音低沉疲惫,“明知道花粉□□,明知道有人刻意为之,偏偏抓不到、查不着、拦不尽。”
沈清霜柔声宽慰:“春风无边,飞花无迹,本就难防。如今宫里宫外层层守着,能护娘娘一时安稳,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