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悲悯更深,却依旧止步门外。
恪守分寸,不扰静谧,只在暗处,加倍布防。
她提笔落下字迹,在纸页末端淡淡批注:晚风毒重,肺络受损,忌劳神、忌女红。
字字冷静,字字沉重。
暮色初临,柳卿尘今日未曾入宫。
御史台查到一丝隐晦线索,有人在深夜给御花园花匠递送银钱,行踪诡秘,不露马脚。他彻夜伏案,核查人籍、比对银票、追查暗线,眼底红血丝密布,身心俱疲。
他拼命追查,日夜不休,只想早日揪出暗处歹人,还妹妹一身安稳。
却不知,此刻他温柔纯粹的妹妹,握着一方染血绣帕,在凤栖宫内,独自隐忍病痛,独自咽下苦楚。
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之人,正在无声凋零。
西北角,泠月宫。
晚风穿堂,殿内寒凉依旧。
苏绾柔凭窗静坐,指尖轻抚洁白瓷瓶,瓶中余下少量寒性花粉。
“晚风送毒,恰到好处。”
她眸光冷淡,语气无波,“今日剂量加重,肺络必定刺痛。她今日久坐刺绣,劳神耗气,怕是要见血。”
赵灵珩轻笑一声,望向远处暗沉暮色里的凤栖宫,语调凉薄:
“听闻她在绣平安帕,送给柳府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心意那般虔诚,干净又纯粹。”
苏绾柔缓缓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浅弧:
“那就染血最好。”
“纯白锦帕,清雅兰草,染上她的血。”
“污秽、不祥、残破。”
“让她亲手毁掉自己送出的祝愿,让她明白——”
“身在这深宫,她连一点温柔念想,都留不住。”
二人冷眼相望,心底毫无波澜。
她们要的从不是骤然死亡,而是一点点碾碎她所有温柔、所有善意、所有期许。
碾碎她眼里的光,碾碎她心底的善,碾碎她对人间一切圆满的向往。
春风不止,恶意不息。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长孙明歌踏入凤栖宫时,殿内静谧无声。
柳婉珺侧躺熟睡,眉眼温顺,脸色白得像上好寒玉,毫无血色。无忧守在床榻外侧,安静垂首,满眼小心恭谨。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手腕,肌肤寒凉刺骨。
目光不经意扫过枕边半掩的素白衣袖,衣料褶皱之间,隐约露出一角锦帕。
那一角绸面上,一点暗沉暗红,隐在暗处,似血非血。
长孙明歌眸光骤然一凝。
心口猛地一沉,寒意直窜脊背。
他没有动,没有掀开,没有声张。
只是静静俯身,看着怀中人脆弱破碎的睡颜,漆黑眼底,翻涌起山一般压抑的戾气与疼惜。
他不问,不说,不惊醒。
却已然明白。
她方才,定然又疼、又咳、又独自隐忍。
定然又把所有苦楚,悄悄藏了起来。
殿内烛火昏黄,檀香袅袅。
有人熟睡隐忍,袖藏染血旧帕;
有人贴身相伴,懵懂不知苦楚;
有人暗处设防,看透寒凉毒性;
有人宫外追查,日夜奔波劳碌;
有人冷宫冷眼,笑看纯白染血。
仲春将尽,晚风凄柔。
武安七年,春末。
一帕兰草,一点猩红;
一寸温柔,一寸破碎。
恶意藏于春风,苦楚隐于深宫。
凤栖宫的无声煎熬,仍在暮色里,缓慢延续,永无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