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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七年·染帕
仲春末旬,海棠落尽。
晚风卷着残瓣掠过宫墙,漫天粉白零落,铺在青石宫道上,柔软如霜。春光依旧和煦,只是风里花粉愈发细碎隐秘,肉眼难以分辨,却无声无息,浸满整座皇城。
凤栖宫门窗依旧严闭,纱帘垂落,隔绝外面残春飞花。
殿内檀香清淡,暖意柔和,一室静谧无尘。柳婉珺自午后便坐在绣案前,执着银针,慢慢绣那一方平安锦帕。素白软绸之上,青碧兰草枝叶舒展,针脚细密平整,是她耗费数日心神,一点一滴绣出的祈愿。
她心底干净虔诚,只盼柳府那未出世的孩儿平安康健,一世无忧。
全然不知,宫外春风载毒,暗处之人早已加重药量。
寒毒借着晚风花粉,丝丝缕缕钻过窗纱缝隙,悄无声息涌入殿内。春日阳气上浮,沉积数年的寒毒在她肺腑间翻涌冲撞,平日里隐晦的闷涩,今日骤然加重。
起初只是胸口隐隐滞闷。
她不愿停下,也不愿旁人忧心,只轻轻蹙着眉,咬牙忍住那股胸腔里的寒凉滞堵。指尖仍旧捏着银针,慢慢落下每一针,只想尽早绣完这方锦帕,送给兄嫂腹中的孩童。
无忧跪坐在一旁绒毯上,垂眸替她整理散落彩线,并未察觉娘娘转瞬即逝的苍白隐忍。
日光渐渐西斜,暖光透过纱帘,落在女子单薄肩头。
柳婉珺呼吸不知不觉变得轻促,胸口寒凉越来越重,一股腥甜从喉底缓缓上涌。她下意识屏住气息,脊背微微绷紧,指尖死死捏住银针,指节泛白。
她想忍。
想撑完最后几针,绣完兰草最后一截枝叶。
可肺腑间寒毒翻涌,早已不受控制。
下一瞬,喉间腥甜猛地冲破克制。
她来不及取帕,来不及侧身遮掩,一口温热腥红,直直呕出,落于下方摊开的素白锦帕之上。
暗红血色滴落在青碧兰草之间,滚烫、刺目。
纯白绸面,清雅草木,骤然绽开一朵妖冶凄厉的血花。
点点猩红,染在细密针脚里,浸透丝帛,擦之不去。
“唔……”
极轻的一声闷哼,卡在喉间。
柳婉珺肩头剧烈一颤,她慌忙垂下手,侧身压低身形,抬手死死捂住唇瓣,不让第二口血迹溢出。面色一瞬褪尽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绵长的喘息细碎又颤抖。
那一口血,不多,却尽数染在为孩子绣制的平安帕上。
干净纯粹的祝愿,转瞬被腥红玷污。
她眸光骤然发怔,定定看着帕上那片刺目的血色,澄澈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心口酸涩、寒凉、无力,密密麻麻缠紧她单薄的身子。
平安帕,染了血。
不祥,不洁,带着她一身病骨的浊气。
怎么能送给新生孩童。
怎么能。
她指尖冰凉发颤,不顾腕间酸软无力,飞快将那一方染血锦帕攥紧、合拢,死死捏在掌心,指甲几乎掐进柔软的绸面。她垂落衣袖,严严实实遮住掌心,脊背微微佝偻,刻意压住颤抖的肩头,不让身旁的无忧看见半分异样。
动作极轻、极快、隐忍到了极致。
“娘娘?”
无忧隐约听见细微声响,下意识抬头,只见娘娘垂着眉眼,安静坐在案前,侧脸苍白恬淡,看不出任何异常,只呼吸比方才更轻更缓。
“无事。”
柳婉珺声音极哑、极轻,语气平稳得刻意,甚至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有些乏了。”
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怕澄澈眼底藏不住泛红的湿意,怕自己隐忍的颤抖被人看穿。
掌心紧紧攥着那方染血锦帕。
绸面上的血色温热,一点点转凉,如同她渐渐流逝的生机。
一针一线的温柔祈愿,终究染上了她一身病血。
终究,不洁、不祥、不堪相送。
“那奴婢扶您靠枕歇息。”无忧没有多疑,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搀扶她躺回暖榻,动作轻柔妥帖,全然未察觉方才那一场无声凄厉的咳血,未看见那一方被血色玷污的平安帕。
柳婉珺顺从躺下,闭眼之际,一滴极浅的泪水,无声砸在袖口内侧。
微凉,无声,转瞬干涸。
偏殿之内,秦令仪依旧伏案核查。
今日风大,她一早便检出凤栖宫空气里寒性毒素浓度加重,心知泠月宫必定趁着晚风,再撒花粉毒药。她接连下令,加厚窗纱、清扫殿内尘埃、换掉今日所有织物,能做的防护,尽数做到极致。
可毒藏风中,无孔不入。
她隔着雕花隔断,隐约听见内殿一声极轻的闷咳。
那一声短促压抑,不似寻常呛咳,反倒带着一丝虚弱破碎。
秦令仪指尖一顿,清冷眉眼微微收紧。
她静静伫立片刻,没有贸然入内惊扰。
长久观察,她早已摸清柳婉珺性子——温顺隐忍,病痛从不愿外露,但凡生出异样,必会悄悄遮掩,不愿旁人挂心。
她猜得到,定是毒性又犯,定是她又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承受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