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藏痕
暮春清晨,天光大亮。
一夜晚风停息,云层散去,澄澈天光平铺落在皇城琉璃瓦上。御花园残花落尽,草木褪去繁艳,余下一片沉静苍绿,空气清冽,带着春末独有的微凉湿意。
凤栖宫殿门敞开半扇,晨起微风缓缓流入,却被细密纱网层层阻隔,隔绝外界残留的细碎花粉。
昨夜烛火尽数熄灭,殿内只剩浅淡药香,漫过每一处角落。一夜安睡,柳婉珺气色依旧惨白,脸上无半分鲜活血色,只是眉心不再紧锁,呼吸较之昨夜,平稳了些许。
天色微明之时,她便缓缓转醒。
帐幔低垂,晨光透过纱帐,落出朦胧柔和的光影。身旁宫人尚且安静,殿内静谧无声。她下意识蜷起指尖,第一时间触碰袖中那一方锦帕。
布料干涩发硬,干涸的血迹贴着丝帛,触感粗糙刺手。
那一点暗红,牢牢烙印在青碧兰草之间,醒目又残破。
她微微侧头,避开身侧熟睡的无忧,缓慢抬手,将袖中锦帕悄悄取出。
素白绸面褶皱凌乱,一针一线的温柔还清晰可见,偏偏正中一抹腥红,毁掉了所有干净寓意。她澄澈的眼眸静静落在血迹之上,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水雾,无泪坠落,只剩绵长无声的怅然。
可惜了。
可惜这一方平安帕,可惜满心虔诚祝愿。
她本想送给未出世的孩儿,愿他一生纯白、无灾无难,却偏偏染上自己一身病血,沾上深宫浊气。
不祥,不洁,不堪赠予。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血迹,触感僵硬,心口亦是一片沉沉寒凉。她本想将帕子焚毁,断去这份残缺的念想,可指尖摩挲细密针脚,终究是舍不得。
每一针,皆是她忍着病痛细细绣制;每一线,都藏着她最纯粹的期许。
是她久病孱弱之中,为数不多用心留存的温柔。
柳婉珺垂眸,浅浅吸气,将锦帕轻轻叠起,折得方方正正。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弄碎这方残破的心意。她伸手探入枕边檀木小匣,匣中只放着几枚素雅玉簪、零碎饰物,干净朴素。
她将染血锦帕,悄悄压在匣底。
藏起血迹,藏起狼狈,藏起这一段无人知晓的酸涩遗憾。
也藏起,她无力圆满的温柔。
合上木匣的一瞬,她单薄的肩头微微一颤,转瞬便又恢复温顺平静。
“娘娘?”
身侧传来细碎动静,无忧缓缓醒转。少女眼底依旧带着浓重乌青,昨夜强忍的泪痕还残留在眼角,面色苍白憔悴。她慌忙收敛眼底酸涩,起身行礼,目光下意识扫过娘娘的袖口与枕边,神色拘谨又忐忑。
昨夜窥见染血锦帕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心口密密麻麻泛着钝痛。
她不敢直视娘娘,怕眼底的泛红泄露心绪,更不敢询问半句,只能压下满心酸楚,如常侍奉梳洗。
“天亮了?”柳婉珺语声轻浅,温顺平淡,仿佛昨夜一切隐忍痛楚皆未发生。
“是,天色大亮,今日无风,空气干净。”无忧垂首应答,取来温热锦帕,细细为她擦拭手背,指尖微微发颤,克制不住的心慌。
她清楚记得昨夜娘娘梦中呢喃的那句可惜,清楚看见那方刺目的染血锦帕。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装作一无所知,陪娘娘演一场平静安好。
辰时之初,长孙明歌走入内殿。
晨起朝议被他极简略过,草草处置完朝堂要事,便迫不及待赶回凤栖宫。玄色常服不染尘埃,眉眼间凝着一夜未散的沉郁,眼底深处藏着压至极致的戾气与疼惜。
昨夜廊下那一幕,刻在他心底,彻夜难眠。
他踏入殿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枕边那只檀木小匣上。木匣闭合严实,无半分缝隙,无需多想,他便知晓那方染血锦帕,已然被她悄悄藏起。
她素来爱体面,性子柔软隐忍,最怕旁人看见自己狼狈残破的模样。
他不戳破,不追问,安静配合她维持这一室平和。
“今日天光极好。”
长孙明歌缓步走到床沿坐下,指尖习惯性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温热,缓缓熨帖她骨子里散不去的寒凉,“春末风柔,我命人清扫了院落,今日可开窗透气,不会有花粉侵扰。”
“好。”柳婉珺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澄澈眼眸干净纯粹,看不出半分昨夜的破碎怅然。
她亦在伪装。
伪装身体康健,伪装无忧无虑,伪装自己只是寻常体弱,无缠绵毒痛,无满身伤痕。
两人近在咫尺,心知肚明,却都缄口不言。
彼此藏着秘密,彼此体谅隐忍,温柔之下,是无声堆叠的酸涩。
不多时,秦令仪如期而至。
今日的她,神色比往日更为清冷凝重。手中捧着重新调配的汤药,药色清透,药性温和,特意加重了固本护肺的药材,用以修补昨夜咳血受损的肺络。
她昨夜回殿之后,彻夜未眠。
连夜下令换掉凤栖宫全部纱帘,改用最细密的蚕丝纱,隔绝微尘花粉;排查宫墙周遭所有草木,尽数砍除易飘散细粉的杂株;又封存宫内剩余所有香材,彻底杜绝一切香毒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