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设防之处，她尽数做到极致。

能延缓毒性的法子，她无一遗漏。

“今日汤药，专为修补肺络所制。”秦令仪将药碗轻置矮几，语气平静克制，听不出多余情绪，“空腹温服，无寒性副作用，可稍稍弥补昨日劳神损耗。”

“有劳贵妃费心。”柳婉珺轻声道谢，温顺颔首。

秦令仪目光淡淡扫过女子苍白的面容，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转瞬隐匿。她早已清楚昨夜咳血之事，却始终恪守分寸，不点破、不追问，只以自己的方式，默默为她筑牢防线。

交代完药膳禁忌，她便悄然退至偏殿，继续核对今日食材、净水、药引，一丝一毫，不敢松懈。

日中时分，柳卿尘孤身入宫。

昨夜他顺着银钱线索深挖，查到一名匿名黑衣人，此人常年深夜出没御花园，专司散播花粉药粉，行踪诡秘，背后似有深宫之人暗中接济。线索堪堪浮现，却又在关键时刻断裂，黑衣人凭空消失，无迹可寻。

他面色沉凝，眉眼布满疲惫，眼下红血丝密布，连日查案操劳，早已心力交瘁。

踏入凤栖宫，看见妹妹安静倚靠在窗边、眉眼温顺平和的模样，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转瞬又泛上酸涩。

他尚且不知昨夜咳血之事，只当春日毒性平稳，心底暗自庆幸。

“近日春风落幕，花木凋零，宫内花粉渐少，你暂且能安稳几日。”柳卿尘坐在榻边，柔声叮嘱，“好好静养，切勿再劳神做女红。”

柳婉珺浅浅应声，温顺乖巧：“我晓得，兄长不必挂念。”

她不曾告知任何人，那方绣帕的遗憾，不曾诉说肺腑间的痛楚，独自藏起所有晦暗，留给旁人永远温柔纯粹的模样。

沈清霜怀有身孕，不宜奔波，今日并未同行。柳卿尘稍坐片刻，叮嘱几句养护身子的话语，便匆匆告辞，折返御史台继续追查断去的线索。

他不知，自己拼尽全力追寻凶手，却依旧拦不住深宫恶意，护不住亲手咳血、默默隐忍的妹妹。

皇城西北角，泠月宫。

春末的日光，终究照不进这座寒凉冷宫。

殿内依旧不燃炉火，青石地面冰凉刺骨，窗扉半掩，却隔绝所有暖意。苏绾柔坐在案前，将最后一罐春日药粉封存收好，瓷瓶轻落木盒，声响清脆冷寂。

“春局落幕。”

她垂眸整理药器，语气淡漠无波，无半分情绪起伏，“暮春花粉散尽，暂且停粉，静待初夏露寒。”

赵灵珩凭窗而立，遥遥望向静谧安然的凤栖宫，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

“那一帕血，她定然藏起来了。”

“那般心软纯粹的人，舍不得焚毁，舍不得丢弃，只会悄悄收好，独自反复念想，独自暗自神伤。”

苏绾柔抬眸，眼底寒冽如霜：

“本就是要让她留着。”

“留着一方染血锦帕，留着一份残缺遗憾。”

“让她时时刻刻记得，自己一身病骨，污浊孱弱；记得自己连一份简单的祝愿，都保全不得。”

“消磨善意，碾碎期许，才是四时毒局真正的用意。”

她们从不追求一时的生死，只求经年累月，一点点摧垮她的心性。

看她温柔、看她隐忍、看她珍藏残破、看她日渐凋零。

春风已过，夏毒将至。

恶意从不会停歇，只是暂且蛰伏，静待下一个时节，再度卷土重来。

日暮黄昏，落日熔金。

凤栖宫内暖意安然，檀香早已撤去，只剩清淡药香萦绕。

柳婉珺靠在长孙明歌怀中，静静望着窗外沉沉落日，眉眼温顺安宁。无忧立在一旁，安静收拾案上针线，眼底酸涩未散；秦令仪静坐偏殿，核对完今夜清单，久久凝望着暮色。

人人心怀牵挂，人人暗藏心事。

有人藏一方染血锦帕，留存残破温柔；

有人藏一腔滔天戾气，隐忍暗中守护；

有人藏一抹悲悯清冷，默默加固防线；

有人藏一身寒凉恨意，静待下一季杀机。

春末落幕，夏意初生。

武安七年，暮春末。

残花辞树，痕迹暗藏；

一帕心事，满腹酸涩。

人间温柔暂且安稳，深宫恶意已然蓄力。

凤栖宫的相守与煎熬，隐忍与期盼，仍在流年之中，无声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