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治不好一身病骨，杀不到暗处凶徒。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四时轮转，看着春去夏来，看着寒毒一年一年、一季一季，缓慢啃噬她的生机。

深夜风凉，露水更重。

皇城西北角，泠月宫。

此处地势低洼，草木荒芜，每一夜露水都比宫中任何一处更为浓重。殿内不燃一火，地砖寒凉透骨，屋内湿气沉沉，像是终年不见暖阳。

苏绾柔坐在案前，面前摆放一只琉璃小罐。

罐中盛着清透露水，水底沉着一层极细的寒色药末，融水无痕，无味无嗅。

“夏露已成。”

她指尖轻点冰凉琉璃壁，语气淡漠如水，无半分起伏，“入夜凝露，露含寒性。水汽漫入凤栖宫，湿寒侵体，体虚之人必会盗汗惊梦、神魂不宁。”

赵灵珩倚在窗边，夜风掀起她素色裙摆，目光穿透沉沉夜色，遥遥望向那座被月光笼罩的宫宇。

“她素来心思干净。”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心底藏着那方染血锦帕，本就郁结难安。如今夜露浸魂，梦魇缠身，怕是夜夜都要梦见那一点洗不掉的猩红。”

“刚刚好。”

苏绾柔合上琉璃罐，神色冷寂：

“不必急。”

“夏日漫长，漫漫暑夜，夜夜寒凉。”

“让她每一夜都冷汗浸衣，每一夜都困于梦魇。”

“磨她心神，耗她神志，一点点掏空她仅剩的鲜活。”

二人静立冷宫，身覆寒凉，心怀恨意。

她们看过春日海棠染血，静待夏夜露水蚀骨。

不求骤然崩坏，只求岁岁折磨。

让那朵纯白温柔，在深宫四时风物里，慢慢枯败，慢慢凋零。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一夜浓重露水缓缓蒸腾，草木湿润，空气微凉。

凤栖宫内窗帘尽数拉开，通透晨光洒满殿内。

柳婉珺缓缓醒转，眸底朦胧倦怠，面色仍旧苍白。后背寝衣虽已被无忧悄悄更换，可骨子里那一股散不去的湿寒，依旧缠绵不散。

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明朗夏景。

树叶繁茂，天光清亮，人间一派安然盛景。

她轻轻呢喃，语气柔软温顺：“入夏了……”

无人应答苦楚，无人告知毒寒。

无忧端来温水，眼眶微涩，温柔服侍；

长孙明歌起身走来，眼底藏痛，轻声问询；

秦令仪送来晨药，药性温润，静默守护。

没有人告诉她，昨夜露水含毒，梦魇刺骨。

没有人告诉她，这座皇宫，永远有人不愿让她安稳度夏。

柳婉珺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

那里隐隐发闷，寒凉不散。

她不知毒从何来，只当是自己命格单薄，生来体弱。

只能安静顺从，温柔承受，默默熬过一季又一季，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殿外日光正好，殿内人心皆忧。

皇城明暗两处，一暖一寒，一守一杀。

武安七年，孟夏。

露凝寒毒，夜扰清魂；

人心藏刃，温柔易碎。

盛夏刚刚启幕，寒凉从未消散。

凤栖宫的隐忍、守护、煎熬，仍在漫漫夏夜里，无声不休，缓缓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