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忆蜜
孟夏中旬,晨光温润。
连日昼晴夜凉,白日骄阳烘得满城草木浓绿苍翠,入夜露水沉沉,湿寒依旧浸透宫墙砖瓦。凤栖宫昼夜紧闭纱窗,白日择无风之时半开透气,夜里必定严丝合缝,隔绝宫外浓重寒露。
经过数夜露毒侵扰,柳婉珺精神愈发慵懒倦怠。
白日里多半时候倚在软榻上静养,眉眼温顺清淡,说话语声绵软无力。湿寒滞于肌理,她时常手脚发凉,哪怕盛夏将至,身上也暖不透半分寒意。
无忧日日贴身侍奉,眼底乌青常年不散。
自春末窥见染血锦帕,她心里便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面上依旧温顺恭敬,做事细致稳妥,无人察觉她心底日渐堆积的惶恐。
今日巳时,日头柔和。
沈清霜遣府中仆妇送来一匣夏日蜜饯。
食盒做工素雅,里面盛放着手工腌制的青梅蜜饯、糖渍陈皮,蜜色透亮,果肉软糯,甜而不腻,最适合初夏开胃、安神润喉。
因身怀有孕,沈清霜近来忌过甜过寒,特意亲手腌制两份,一份自留安胎,一份送入凤栖宫,给体质虚弱的柳婉珺解馋。
仆妇将食盒送至殿内,恭敬交于无忧。
盒盖轻启,清甜蜜香缓缓漫溢而出,甜润温和。
柳婉珺靠在引枕上,淡淡瞥了一眼蜜饯,唇角浅扬,神色平和:“嫂嫂有心了,这般清甜,看着便爽口。”
她素来性情清淡,不爱厚重甜腻,唯独偏爱这般浅淡蜜香。
无忧垂手应声,正欲伸手整理食盒,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楠木盒身,鼻尖萦绕起一缕熟悉的蜜甜。
那一瞬间,少女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清甜香气落在鼻间,本该是寻常果蜜香气,可落在无忧心底,却如冰针刺骨,猛然扎进脑海深处。
她想起前年深秋。
想起那年寒露霜降,宫里送来的秋酿蜜膏,也是这般温润清甜、香气浅淡;想起那时娘娘还未这般孱弱,眉眼尚有鲜活气色,亦是爱吃这一类柔和蜜食。
那时无人察觉异样,无人提防蜜香。
直到后来娘娘日渐咳喘、气力衰败,秦令仪暗中查验,众人方才知晓——秋日霜蜜,亦是毒局一环。
寒毒藏于霜露,融于蜜糖,入口清甜,伤人无形。
春为花粉、夏为夜露、秋为霜蜜、冬为檀香。
四时毒物,年年往复,一环不差,一环不漏。
眼前蜜饯透亮、香气清甜、干净无害,可无忧指尖骤然僵硬,指节泛白,心口猛地紧缩,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后颈。
她骤然失神,指尖微微发颤。
眼前明明是沈清霜无害的安胎蜜饯,她眼前却恍惚浮现出去年秋霜、冷蜜、暗毒、无声衰败的一幕幕。
春花粉染帕、夏夜露侵身、秋蜜糖□□、冬檀香蚀骨。
一年四季,四时皆杀。
暗处之人,从来不曾手软。
“无忧?”
柳婉珺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和又懵懂,“你怎么了?”
少女猛地回神,一瞬慌乱,连忙压下眼底骤然翻涌的惊惧,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发白的惶恐,指尖用力攥紧,强迫自己稳住颤抖。
她不敢让娘娘看见失态,更不敢让娘娘察觉到半分疑点。
“无事。”
无忧声音极轻,刻意压稳语调,低头合上食盒,动作比方才僵硬迟缓几分,“只是忽然想起旧事,一时走神。蜜饯清甜,奴婢先收起来,放凉处保存,每日取一两枚给娘娘浅尝。”
“好。”柳婉珺没有多疑,温顺颔首,重新靠回暖枕,闭目静养。
她全然不知,身旁贴身侍女,已在一缕蜜香之中,猛然洞悉了这深宫最刺骨、最完整的杀人局。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无忧垂首而立,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一股冰凉的恐惧,密密麻麻缠紧她的四肢百骸。
从前她只零碎知晓春有花毒、冬有香毒,只明白每一季都有东西在伤娘娘。可此刻蜜香入鼻,她骤然串联起所有过往。
春夏秋冬,风物皆毒。
花、露、蜜、香,无一不藏刃。
这根本不是偶然作祟,不是零星暗算。
这是一场从年初至年尾、年年往复、永不停歇的精密杀局。
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借天时四季,借人间风物,不急不躁、不露痕迹,一年一年,慢慢耗死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