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跪求
夏中日长,日光灼檐。
正午的阳光浓烈刺眼,透过蚕丝纱窗,筛进凤栖宫内,落在青砖地面,映出一方明亮光影。殿外蝉鸣初起,声声绵长,衬得宫院愈发静谧。
柳婉珺服用汤药过后,药性温和安神,已然浅浅睡去。
锦被轻搭肩头,她呼吸匀缓,眉眼温顺恬静,面上不带半分愁苦,依旧是那副不染尘埃、懵懂纯粹的模样。
内殿寂静无声,唯有浅浅药香萦绕。
无忧替娘娘掖好被角,放轻脚步退出内寝,独自走到偏僻无人的偏殿回廊。
廊下荫凉,避开炽烈日光,四下无人、宫仆远退。
方才那一缕清甜蜜香,依旧萦绕鼻尖,散之不去。
春夏秋冬,花露蜜香。
短短八个字,像一把冰冷锁链,死死缠在少女心口。她从前只觉得每一季皆有怪病、每一季皆有折磨,直到此刻才彻底通透——那不是偶然,不是凑巧,是精心排布、岁岁不断的死局。
年年四时,步步杀招。
有人耗费心力,只为慢慢磨死榻上那个温柔干净的人。
寒凉、恐惧、酸楚、无力,万千情绪积压在胸口,一瞬轰然崩塌。
她脊背发软,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砖之上。
青砖透骨生寒,刺入单薄衣料,冻得她膝盖发麻。
不多时,清淡脚步声缓缓靠近。
秦令仪一身素色宫装,衣袖素雅,缓步走来。她方才特意遣散偏殿所有宫人,刻意留出空白,等候少女情绪平复。
她早已料到,无忧看透四时毒局之后,必然撑不住。
少女跪在冰冷地面,脊背纤细单薄,肩头克制不住轻轻颤抖。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底水光汹涌,素来温顺沉静的眉眼,此刻盛满惶恐与绝望。
看见秦令仪的一刻,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憋闷的哽咽。
“贵妃娘娘……”
无忧声音沙哑破碎,压低哭声,不敢惊动内殿熟睡之人,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奴婢求您,求您想想办法。”
她重重俯身,额头抵在冰凉青砖上,姿态卑微恳切,颤抖出声:
“奴婢方才终于想明白了。”
“春有花粉、夏有夜露、秋有霜蜜、冬有檀香。一年四季,风物皆毒。她们从来没有停过,从来没有放过娘娘!”
少女语声发抖,字字泣血。
“娘娘那般好,温柔干净、从无害人之心,为何要受这般折磨?一点点耗、一年年磨,看不见伤口,抓不到凶手,查不出证据……”
“娘娘她撑不住的。”
最后一句,近乎气音破碎,哽咽难辨。
连日积压的疲惫、恐惧、心疼,在此刻尽数爆发。她日夜守在榻边,眼睁睁看着主子日渐苍白、日渐孱弱,看着她咳血隐忍、盗汗梦魇、珍藏染血旧帕。
明明身在人间宫阙,却仿佛困在一座无声炼狱。
明明知道有人行凶,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抓不住。
秦令仪静静立在她身前,清冷眼眸无半分波澜,只有深处一抹压下的悲悯。她垂眸看着跪地痛哭的少女,面色平静,语气冷淡克制,没有半分多余安慰。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冷而沉重。
“我比你更早看透这四时毒局。”
秦令仪语声清淡,落在寂静回廊,字字清晰:“三年前冬日,我便察觉檀香异常。而后逐年查验,春查花粉、夏查夜露、秋查霜蜜,年年有毒,四季不断。”
她抬手,目光望向远处清冷天穹:
“对方精通医理、深谙毒性,借天时杀人,借风物□□。无固定下毒器具,无亲手触碰痕迹,无遗留毒物残渣。”
“无风无据,无证无凭。”
“哪怕陛下震怒、御史彻查,也查不出半分可以定罪的证据。”
无忧肩头剧烈颤抖,泪水不断滴落:“那就任由她们这般……慢慢害死娘娘吗?”
“不能。”
秦令仪语气笃定,清冷眼底凝着一丝坚忍:“我设防,你守护,陛下制衡,柳卿尘追查。我们所有人都在挡,都在拖。”
“拖到对方露出破绽,拖到找出实证,拖到能护她一世安稳。”
她垂眸看向跪地的无忧,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极淡的告诫:
“今日之事,烂在心底。”
“永远不可让婉珺知晓这四时杀局。”
“她心性太软、太过纯粹,一旦知晓自己年年被人蓄意折磨、身处死局,心底善意便会崩塌。那比寒毒伤身,更要致命。”
无忧死死咬住下唇,泪水不停滑落,用力点头。